
想象一下,在一个比无人荒村还凄凉的野外,一个黑惨惨的草甸子中间,有一汪黑惨惨的浑水。如果我说这里面有一条鱼,你敢不敢抓它上来?
先别忙着回答。我知道你们大多是不怕鱼的,甚至有一些卖鱼的天天和鱼打交道,几刀下去,刚刚还在地上乱蹦跶的,转眼就成了挂在案头透着血丝的白肉。要是没死透,那一段肉还是一跳一跳的在路面上蹦跶。鱼头像死刑犯的某一部分那样一个个穿在线上挂起来示众,鱼尾则是一条条剁下来堆成黑糊糊的一桶。若是让你们上菜市场挑去,你们准比逛了菜市口还要高兴,反正都是砍头,在哪儿不都一样。若是看到背着鬼头刀,满身横肉的刽子手,你们还会拍手叫好。这阳间的阎罗你们都不怕,还会在一条鱼身上栽跟头吗?怕是一个个笑歪了嘴。那么我现在让你去抓那条鱼,你去还是不去?
鱼,比起各种传说中的鬼怪还要恐怖。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隐藏在草甸子里一般深黑、浅灰、花斑的颜色,那失神的眼睛,一开一合的鱼嘴……
还是那个草甸子,老一辈人总是吓唬小孩子,说里面有阴惨惨的笑脸婆,或是血淋淋的红面僧,又或者把扎满草人的场子说成挂尸园,每一个都能轻易地把人吓破胆。死人倒是最不恐怖的,直挺挺的倒在棺材里。要是碰上乱葬岗,连棺材都没有,就这么东一条腿西一个头地堆着。
然而在这荒郊野岭,出现鬼物反而会令人感到安慰,至少是在平地上的。但是那鱼是在那滩浑水当中……徘徊着腐烂的草梗和支零的羽毛,没准你细看看还能找到一两只老鼠后腿。可这些都比不上水底的那个生物,那个经常一动不动潜伏在塘角的东西,你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狡猾的目光刺在背上。我让你下塘抓它,你干也是不干?
终于你鼓起勇气光腿走近那个邪恶生物的栖息地,水底翻腾的暗流如糖稀一般粘稠。你摸了好一阵终于在塘角捞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那滑腻的身体摩擦着你的手背,那直板板的鱼尾微微的抖动……它长在两侧的眼睛微微的凸起,它的眼睛后面的鳃缓慢的开合,它细碎的鳞片几乎和浑水一个颜色。它像将要受刑的死囚一般一动不动的呆着,头和尾软塌塌的垂下来。我问你,你怕它吗?
那只白翻翻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你。鱼眼很空洞,瞳孔放的很大的,只有死掉的人和活着的鱼才会有这么大且黑的瞳孔,而活着的人和死掉的鱼通常是在餐桌上相见的。你盯着它的眼中间看,仿佛那圈瞳孔越变越大,大到变成一张巨口,直直的把你吞进去。它似乎在看你的脖子,很失神又很专注,一开一合的鱼嘴随时会咬上来。没准它没牙,只有一条直阔阔的喉咙。没准你无意中透过那小小的缝隙,看到嘴中细小的尖牙,一圈圈的,一直延伸到食道的深处。这被咬一口可不得了啊是不是。我问你,你还敢这么一直抓着它吗?
你突然看到那眼睛眨了一下,那圆圆的黑洞上下两侧的皮缓缓的闭合了又张开。它明明是没有眼睑的,也许刚刚是看错了吧?
好像远处什么东西笑了一下。你抬头看向旁边那颗孤零零的古树,树冠上站了一个人形的黑影,也许这是错觉,一只猫头鹰而已,可是那个黑影对于鸟类来说似乎太大了一点……它的一部分藏在树冠里,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树冠,还有一个更大的生物蹲在那个黑影旁边。
你听到笑脸婆在哭,红面僧在笑,草人晃动着五官不清的脑袋,数着自己的稻草烂了几根。巨大的猫头鹰扑愣愣掀开翅膀,树冠上的那个东西仍是一动不动的蹲着。草甸子从沉睡中惊醒,那滩黑水泛起的无数个水泡就是它的眼睛,数不清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你……你仍然不敢放开手里的那条鱼,那条滑溜溜软塌塌的鱼,它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瞪着你的脖子,也许它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能看清东西,也许它其实看的是你背上的某个东西……你很怕它的嘴突然撕裂开,从胃里吐出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又或者突然弹起来扑向你的脖子,把滑腻的水渍留在你的脸上,你还敢不敢再抓着它?
笑脸婆又开始笑了……红面僧开始翻找棺材里的烂肉……草人木木的挂在杆子上……猫头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它旁边的巨物仍然蹲在阴影里……在这个黑惨惨的草甸子中间,有一汪黑惨惨的浑水。如果我说这里面有一条鱼,你敢不敢抓它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