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陪老妈散步,四月的阳光和煦,让周围的草木都散发出迷人的光彩。路上没什么人。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十多年前她帮我们带孩子的日子。
话头一旦打开,就像拧松了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外渗。
她说,那年老陈(我先生)去外地访学一年,刚回来没几天。她本来计划过一阵就走的,只是在等我爸的一封信,看要不要去另一个城市照顾奶奶。结果有一天,老陈直接问她:“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妈说:“在等老伴的信。”
老陈回了一句:“那信不来,你就一直不走吗?”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我猜这件事她自己在心里消化过、消解过,但终究没能完全释怀。那句话在她心里压了十来年,今天终于翻出来见了天日。
又过了几天,信来了,我妈就去照顾奶奶了。
我没说“他当时可能无心”这种废话,也没说“都过去了别放心上”。这种安慰,在这样一句“你怎么还不走”面前,轻得像纸。
我决定换个路子。
“对这种坏人,”我半开起玩笑,“你当时就该说——你这个白眼狼!帮你带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赶我走?不需要了就迫不及待撵人?”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那怎么行,都是一家人,不能不要面子。”
“对他这种不懂事的人,照顾他面子干嘛?你当时就该跑到阳台上,冲着楼下喊——大家来评评理啊,我家这个白眼狼女婿,要赶我走啊——”
我妹在旁边已经笑得弯了腰。
我妈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在说:“那不可以,那不可以。”
我看见她笑里的那个结,松了。
趁热打铁,我拍拍她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妈你放心,这仇我记下了。有仇不报非君子,回头我一定给你报仇。”
“怎么报?”我妈好奇。
“回去就跟他离婚。”
三个人在路边笑得前仰后合,吓跑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这件事的高潮其实在后面。
聊着聊着,我妈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这次来住了这么久,是孝顺。”
我说:“啊?”
她说:“你平时不在我身边,不像你姐姐和妹妹在跟前,周末都能过来。你这次一住就是一两个月,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高兴。”
你看,她什么都懂。
她没有把我和老陈的“离婚大戏”当真,也没有把我赖着不走的行为简单归结为“夫妻赌气”。她准确无误地翻译出了我的潜台词:妈,我选你。
当年那个被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收拾行李离开的女人,今天已经可以坦然说出“我知道你这是孝顺”。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报仇”——不是找谁讨个说法,而是让她确信,她当年的退让与体面,被看见了,也被好好接住了。
至于老陈?
他不知道,我们娘仨用一顿散步的时间,已经把他“离婚”了七八回。
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