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前的某个星期五晚上,十点多,大嫂突然打我电话,我按下接听键就问:“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明早回老家挖山芋,可干?”
“菜地里两垄,我不是挖完了吗?”
“屋后还有许多呢!”
“那老娘说没有了。”
“估计是怕你冲(凶)她,再说国庆期间确实挖早了一点。”
“那好吧!”大嫂带头尽孝,我作为女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那你明早六点下楼,你大哥来接你。”
父母都八十多岁了,就是舍不得停下来,每年都种几垄山芋。去年老爸就是挖山芋时把腰扭伤,休养了好几个月才好。结果今年去那片地撒芝麻种时,不小心又摔了一下,腰部再度受伤,又躺了两三个月。所以今年我们一致劝老娘不要再种山芋了,那片地离家远,平时也没什么人去,荒草都把路堵死了。别说挖地,走到那都费劲。老爷子连着两次腰受伤,医生说要是再伤,就难恢复了。
老娘爽快地答应,说那片地不要了。但后来还是见她在屋角菜地里插了两垄山芋。国庆节期间,我回去呆了几天,心疼老娘,就把山芋挖了。那几天在家,每天做饭时,我在饭头上蒸几片;老爸则喜欢另一种吃法:山芋洗干净切成薄片,放水里烧开煮熟,再放油盐和葱花。看着我们吃,老娘就讨喜地说:“山芋好吃吧,幸亏我搞了点。”那份得意劲,好像她干对了天大的好事,等着我们表扬。
和大哥大嫂那天回到家吃过饭后,我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大嫂收拾完厨房,就见她换了一双鞋,拿了一顶草帽戴上,顺便递给我一顶,说:“走啊,挖山芋去。”
“这么早就去啊,晒死了,等一会再干不行吗?”
大嫂笑了:“等一会我怕一下午干不完。”
我只好接过草帽,和大嫂一前一后出门,她到门前的厕所旁找出一把镢头,我跟在她身后走向屋后约300米远的坡地。
那片坡地原本是隔壁村庄的一座大山,山上有许多松树和灌木,常年郁郁葱葱。每到春季,山上的映山红火红火红的,开得漫山遍野。山上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兰草。秋季,灌木上的毛栗球一串一串的,成熟后就自然张开了口,里面红色的栗子就掉下来,落在地上大多被小松鼠吃掉,或是收集藏起来留着过冬。松针落下来的时节,特别是雨天过后,时常能在松树下找到味道鲜美的松菇……这座山有这么多诱惑,所以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现在的农村,大量年轻人外出务工,造成不少原本种庄稼的好地皮都成了荒地。但前几年,不知是什么政策,上面突然刮一股妖风发来通知,把这座山以及其他地方几座山的灌木毁掉了,用挖掘机整合成一大片坡地。
最初几年,村里拿出款项,请一些妇女栽种南瓜,撒上绿豆种,期间也请人打过农药、除草剂等。但绿豆、南瓜成熟后就没人管了。时常看见过路的人把电瓶车停下,抱几个南瓜驮着就走。老娘和村庄上的妇女们,见绿豆被糟蹋了实在可惜,有空就去收。去年,老娘前前后后不过才收来几斤绿豆。我们后来知道了还吓唬她是占公家便宜,当心被抓起来。
今年这块坡地村里彻底放弃不管了,就被茂盛的荒草覆盖了。因离我们村庄近,村庄上几个勤劳的妇女找了相对平整的地方,重新打理一番后栽油菜或种菜。收割油菜时,我回去见村庄上一个妇女的女儿、女婿在帮忙收割,后担回到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晒。两人累得气喘吁吁一身臭汗。看见我,那女儿就笑着抱怨她老娘:“每次都不想回来,可一放假,又忍不住了。知道老人家不听话种这种那,不回来帮忙,又怕她搞不动。这些菜籽能值几个钱!”我回家后和老娘打趣,我说人家女婿在外上一天班,怎么着也能挣好几桶油钱。难得放假来看看丈母娘,结果来受累。你没种是对的,能收多少菜籽呢?
谁知,插山芋的季节,老娘到底没忍住,还是瞒着我们来开荒了。后来,大嫂回老家,老娘让她帮着抬肥料给山芋追肥,大嫂才知道。
“就这几垄!”大嫂指着一片地笑着对我说。
“妈呀,这么多啊,怪不得你说怕一下午搞不完。”那片地,一块块分得清清楚楚。大嫂手指的四垄长度一致,和上面两垄山芋明显不是一户——那地长多了;而下面则是芝麻地,奇怪的是几垄芝麻人家没有收,秸秆还在,但已经黑乎乎的枯死了,就那样没有生命迹象地枯立着。
害怕也不行,既来之则干之。我弯腰就扯起了山芋藤。刚开始我想着滚雪球会快一点,就把一棵棵山芋藤从根部扯断后向前翻滚着走。等到差不多时,想拿起来抱走,却发现我错了。山芋藤牵牵绊绊,扯扯绕绕,抱起来时发现好几根藤还缠在另一垄上,很费力气才能扯断。没到10米远我就累得精疲力竭。
休息了一会,只好调整方案,一棵棵扯,虽然慢一点,好歹能拉得动。另外,山芋藤和山芋一样,上面也有乳白色的汁。不一会,手上的汁就沾上了许多连根拔起的山芋带上来的泥土,没戴手套的手一会就变得不成样子了。脸上汗水不知不觉也出来了,蚊虫还出来叮咬,用手背拍它们,自己都能感觉脸上也沾了泥。
果然,午休后赶过来的老娘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哎哟,丫头的脸都热红了,也搞得像花猫。快来喝口水,歇一会吧。”
我瞪着老娘,没好气地说:“不是托您的福,我们哪有这个机会回来锻炼呢?!”
老娘哈哈大笑:“嗯,你歇一会吧,我来拽藤子!”
“还是我来搞吧,省得你们手上都沾一手汁。”
“那就歇一会吧,插的时候我简单数了一下,200来棵。我们娘仨,一下午总能搞完。”
正说着话,就听大嫂又是一声惊叫:“哎哟哟,哎哟哟!”不用看就知道她又把山芋挖烂了。她每挖烂一个山芋就会惊叫一声,好像喊一下能变好似的。
老娘笑了:“哪能一点不烂嘞?不过也有窍门,镢头不能对着山芋根,偏旁边一点……”
“哪个不知道嘞?山芋藤拽掉了,有时分不清根在哪里啊!”
“难不成不先拽藤吗?”我笑着反驳大嫂。
“谁也不想挖烂,尽量避免就行。”老太太说着就一镢头掘下去,不想她也“哎哟”一声,我和大嫂就笑了。
我边干边休息,期间没注意被上坡地边的一丛倒钩刺扎了大腿,疼得我龇牙咧嘴。干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总算把四垄山芋藤全部清理完。坐下喝了几口茶,休息一会后,我接过老娘手上的工具,一镢头一镢头小心掘下去。把山芋挖烂了,我也条件反射般“哎呀”一声;但看见红皮山芋像地雷一样,被我小心地、完好无损地挖出来时,心里又有一种成就感。
三个人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总算把山芋全挖完了。我和大嫂又把老娘捡到一起好烂已分类的山芋用口袋一袋一袋扛回去。
这片荒地我家的四垄山芋,用老娘话说插了二百来棵,估算约二百斤左右,就是说每一棵约一斤收成。三个人小半天劳力挖,还不算老娘开荒、插山芋、锄地、翻藤等所费的时间(至少要翻一两次藤,不然藤会在土里扎根、营养被分散,正根处山芋就结不大)。
晚上吃饭时,我发现右手大拇指上有个水泡。大嫂笑我:“你也太不能干事了,那么一会手上就长泡了啊!”
回到合肥,我睡了近两天人才缓过劲来;而且发现中指的一侧还有一个小水泡。我都没好意思再告诉大嫂和家里任何人。
红心山芋超市特价时卖0.99元一斤,老娘种的还是老品种,就按红心山芋算,市值大约也就两百元左右。我不知道,她老人家种山芋的热情到底为哪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