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绘画史上,如果说荆浩是那位在荒野中劈开混沌、确立山水画大纲的先驱,那么关仝(约907年—960年)便是那位将北方大山的刚毅与石骨之美推向极致的巅峰者。关仝,长安(今陕西西安)人。作为荆浩最得意的门生,他不仅继承了老师“笔墨并重”的衣钵,更以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在五代十国的战火硝烟中,为北方山水画铸就了一副铁打的脊梁。后世将他与荆浩并称为“荆关”,共同尊为中国北方山水画派的开山鼻祖。
关仝的生活轨迹大多留在长安一带,他面对的是终南山、华山那般险峻、苍凉且具有压迫感的自然景观。这种地理环境决定了他作品的基调:雄伟、峻拔、荒寒、沉郁。他的画作中,没有江南的温润烟雨,只有关中大地那直插云霄的峭壁与永恒沉默的巨石。
关仝在艺术上的起步源于荆浩。早年的关仝,几乎可以乱真地临摹荆浩的作品,世人评价他“刻意师荆浩,不到数年,便能出蓝”。然而,关仝并未止步于做一个影子。他敏锐地察觉到,荆浩的作品虽然博大,但在细部的“石质感”和“空间纯净度”上还有提升的空间。
关仝在绘画中做了一个大胆的“法减法”。他摒弃了过于琐碎的修饰,强调线条的厚重与质朴。北宋著名史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评价他:“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深。”这种“简”并非内容空洞,而是一种高度凝练后的爆发力。他笔下的山头被称为“关家山”,其特点是山顶多乱石,如屈铁般坚硬,这种对地质特征的深刻理解,使他的画作具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石气”。
“关仝画山水,坐卧观之,如在深山幽谷,使人忘名利之怀。”
——《宣和画谱》
关仝的作品往往采取“高远”构图。他喜欢将一座主峰矗立在画面的轴心位置,这种构图方式后来被范宽完美继承,发展成了中国画中最具代表性的“纪念碑式构图”。
在关仝的笔下,主峰通常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空间,给观者以强烈的震慑感。而在山脚下,他常画几间孤零零的茅舍、一道弯曲的流水,或是两三个匆匆的行旅人。这种巨大山体与渺小人类的对比,不仅表现了自然之伟大,更深层地透射出一种乱世文人对宇宙永恒与生命短暂的哲学思考。他的山,不只是石头,而是一种精神的寄托,是混乱世间唯一的安稳之处。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关山行旅图》,是关仝艺术风格的集大成者。画中主峰突兀,石壁如削,满目荒凉。关仝利用密集的“钉头鼠尾”皴或类似“刮铁”的笔触,将山石的坚硬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幽深的峡谷间,隐约可见行旅者的身影,这不仅增添了画面的生活气息,更以“行旅”这一主题,暗示了五代时期人们流离失所、向往深山避乱的真实心态。
关仝被公认为“荒寒境”的开创者。在他的作品中,很少见到繁花似锦或春意盎然,他更偏爱描绘深秋或严冬的山林。那种落木萧瑟、枯枝如爪、云雾凄迷的氛围,是中国士大夫审美中极高的一层境界——“清孤”。
这种审美取向与他所处的五代乱世密切相关。当政治黑暗、战争频繁时,画家往往将情感投射到那些远离尘嚣、甚至有些冷酷的自然景色中。关仝的“荒寒”,并非消极的死亡感,而是一种剔除杂质后的清澈。他在寂寥中寻找秩序,在冰冷中寻找风骨,这种审美直接影响了北宋以后的文人画传统。
北宋艺术史家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提出了著名的“三家鼎峙”说,认为关仝、李成、范宽三人,各占山水画之巅峰,百代之后亦无人能及。关仝在其中的位置是承前启后的——他总结了五代的经验,直接开启了北宋的宏大叙事。
关仝的贡献在于他确立了北方山水画的“法度”。他让后来的画家明白,如何用墨的干湿浓淡去塑造山石的体积,如何用空间的切割去营造深远感。范宽那顶天立地的《溪山行旅图》,其根基便深扎在关仝的“关家山”之中。如果没有关仝对山石骨架的铁腕刻画,北宋全景山水可能会走向过于细腻或过于迷离的方向,而失去了那份支撑华夏文明审美脊梁的雄壮气象。
公元960年左右,关仝平静地离开了这个动荡的世界,此时赵匡胤刚刚建立北宋。关仝虽未亲眼目睹宋代绘画的黄金盛世,但他留下的笔墨,却成了那个盛世最坚实的底色。他一生不求功名,不攀权贵,唯与山石为伴。他笔下的那些山峦,已经跨越了千年的光阴,依然在无声地述说着北方大地的力量。
当我们今天站在关仝的作品面前,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从一千年前散发出来的、带有石土芬芳的寒气。他用简练到极致的笔触,为中国人的心灵提供了一处可以仰望的居所。关仝,这位大山的守望者,他将石头的灵魂注入了水墨,也让水墨在宣纸上长出了永恒的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