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池野许棠
简介:我和池野分手的时候,闹得很僵。
他愤怒地将拳头打在玻璃柜上,血流不止。
最后却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声音颤抖:「木头,你什么眼光啊,你怎么能喜欢别人,我不分手,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你说对不对?乖宝,我们不分手……」
几年后,我和朋友创业失败,无奈之下去求了海上集团的执行总裁。
那男人正是池野。
饭桌上他晃了下酒杯,身姿微微后仰,挑眉看我:「许棠,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你说对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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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坦白来说,我料到了池野会给我难看。
毕竟当初分手,我们闹得太不愉快。
他记恨我。
所以才会在饭桌上盯着我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许棠,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你说对吗?」
我见过他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知道他向来心高气傲。
我曾经,又何尝不是心高气傲的人。
可我没他那样的资本,从来都没有。
所以我向他举杯,姿态低了又低,恳求:「池总,从前是我不对,您大人计小人过,大家同学一场,相识十几年了,我向您赔罪,您念个旧。」
说罢,我喝了那杯红酒。
对面坐着的男人,姿态肆意,一手捻酒杯,一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只好笑地看着我,并不言语。
我立刻又倒了一杯,敬他。
「对不起池总,我错了。」
「我们手上的项目跟进两年了,只要做到销售阶段绝对赚钱的,我知道您不一定瞧得上佳创这种小公司,也不乏赚钱的项目可以投资,但这是我们团队全部的心血,它真的是很有意义的,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证明产品价值……」
话说到最后,连喝三杯,我已经眼圈红红,再不知如何开口了。
只要池野嗤笑一句「你们的价值与我何干」,我想我会立刻因为这份「强求」羞愧难当。
在他面前低头,总是会让我耗尽勇气的。
好在,他没有那样说。
他瞥了我一眼,有些烦地点了根烟,缓慢吞吐:「当年啃半个月馒头,都不肯花我一分钱,如今低声下气来求我,反倒喝了我半瓶白马。」
我愣了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桌上的红酒,顿感面上无光,立刻道:「对不起池总,您不高兴的话,我可以赔您。」
「讲清楚,哪个赔?怎么赔?」
他眉头一挑,来了兴趣般,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
「我赔您一瓶酒,恳求您给佳创一个机会。」
「一瓶酒?许棠,你还是心气太高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都没压下去,真是可惜。」
他看着我笑,声音揶揄:「无本求利是空手套白狼,你在把我当傻子。」
「池总,我是在求您。」我被他说得红了眼睛。
「求人不该是这个态度,至少,得像我当年那个样子。」
2
当年是什么样子?
我和池野是高中同学,大学时确定恋爱关系,在一起三年,最后我单方面提出分手。
没有什么狗血情节,也没有不得已的苦衷,仅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和他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我们时常吵架、冷战。
恰逢我爸去世,姑姑家的表哥来学校看我,摸着我的头说我瘦了,叮嘱我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我一时没忍住,靠在他怀里哭了。
随后这场面被人看到,拍照发给了池野。
他质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我想分手,借着这个由头,便认了。
他不敢置信,疯了一样将屋内所有的东西都砸了,拳头打在玻璃酒柜上,血流不止。
最后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声音颤抖:「木头,你什么眼光啊,你怎么能喜欢别人,我不分手,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你说对不对?乖宝,我们不分手……」
「去睡觉,我们去睡觉,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以前一样好……」
他一边吻我,一边拖我进卧室,我奋力挣扎,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池野眼中渗着红,又哭又笑,疯了一样。
……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二十出头,好面子,又心高气傲。
如今六年已过,他自然该是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我自然也是。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我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世事总是无疾而终,哪有那么多圆满可言。
人间别久不成悲,能够困扰一生,只能说明失去得不够多罢了。
池野从小到大,家境殷实,人生一帆风顺,没栽过跟头。
唯一栽过的跟头,大概便是我了。
这也注定,他耿耿于怀。
成年人的对弈夹杂着年少时的恩仇,点燃了那段不体面的过往。
而我无能为力,注定要向他低头。
佳创是我全部的心血。
当初开公司时,还只是我和美珍、秦师兄三个人。
嘴上说着奋斗容易,那些熬过的日日夜夜、掉过的头发不容易。
后来,公司陆续增加了几人,我们一起做软件,接合约,一步步做大。
在开发了一款可服务于大型企业的 PLG 类型产品时,却因融资方问题面临生存困境。
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去运作,便是死路一条。
永丰电子的徐总倒也愿意帮我们,但他条件太苛刻,更想将佳创据为己有。
除了永丰,最有能力救我们的便是东铭。
东铭是海上旗下公司。
所以他们的执行总裁可以决定我们的生死。
我没有退路。
美珍和秦师兄前期垫资,把婚房都给抵押了。
社会和现实总会教我们做人,挫去一个人的骨气和锐气。
我不想输,所以如同当年池野求我一样,跪在了他面前——
「池总,求您帮忙。」
池野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跪,一瞬间的愣怔过后,一把将我捞了起来,恼怒道:「谁让你跪了?许棠,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池总,我想清楚了。」
「什么?」
「本着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如果您执意,我愿意和你睡。」
3
池野带我去了一家私人会所。
三楼包厢很高档,暗调的灯光下,有人在品酒笑谈,有人在梭哈打牌。
见他过来,很快有人让出了位置——
「哥,你来了?」
牌桌上那几人,吞吐着雪茄,身边皆有美女做伴,耳鬓厮磨,言笑晏晏。
池野坐下后,我便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他旁边。
桌上堆着纸牌和筹码,他们却没有继续玩,反而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调侃道——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阿野竟然带了个美女过来。」
「哥,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啊,待会儿温晴姐要过来,被她看到又要红眼圈了。」
「嘿,温大小姐红不红眼圈的,他不一定在乎,小周助理哭起来才好看,他指定心疼,上次酒会阿野喝多了,小周助理来接人……」
几人谈笑间,我沉默不语,池野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闭嘴。」
他们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看了我一眼,纷纷将话题又扯开:「打牌打牌,加筹码!」
高档私人会所,有钱人的聚集地,富家子弟云集。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诚然这些年我很上进,和美珍及秦师兄一起把公司开得有模有样。
但也仅是有模有样罢了,佳创摆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寒门即便贵子,阶层跨越也难如登天,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
我很早之前便意识到,我和池野不是一类人。
他们打牌,动辄几十万的筹码。
而我十六岁那年,却要因为九千多块钱,被我妈掰开嘴灌百草枯……
人活着真不容易。
许是喝了池野那半瓶白马,我后知后觉地感觉脑袋有点懵,有那么一瞬间,看着热闹的牌桌,灯光交错,记忆恍惚。
身处喧闹之中,却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
出神之际,池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握在了我的手上。
我们距离很近,我穿着简约的半身裙,原是将手放在自己腿上的。
他就这么也跟着把手放在我裸露的膝盖上,继而又堂而皇之地翻过我的左手,十指紧扣。
我抬头看他。
他坐姿慵懒,身子微微后仰,拿牌的那只手搭着桌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截流畅漂亮的线条。
面上是一派满不在意的模样。
见我看他,眉头挑起:「怎么了?」
「没事。」我摇了摇头。
他接着看牌,很快便松开了我的手。
我刚松了口气,没多时他手机又响了起来。
面上有些不耐,他把牌往我手里一塞,起身出去接电话了。
轮到我出牌时,桌上的人都在看我,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你们这个,我不会打。」
「没事没事,那就先不打,大家聊聊天,妹妹你看着很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去,江晨你胆子贼大,阿野带来的人你也敢勾搭。」
「滚蛋,谁勾搭了,是真的眼熟。」
「晨哥,待会我哥要是打人,我们可不帮你啊。」
「滚,老子缺女人吗,犯得着惦记他的?」
……
那名叫江晨的男人,是池野的发小。
眼熟是必然的,因为在我还是池野女朋友时,与他见过不止一次。
他认不出我了,也是必然的。
这些年,我变化挺大。
大学时是齐耳短发,细碎的刘海,戴着一副近视镜,满满的书卷气。
池野那时总说我是书呆子,又说我长了一张娃娃脸,太过乖巧,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也很想欺负。
如今的许棠,蓄了长发,摘了眼镜,很瘦,还会化漂亮的妆。
总归是变成了成熟的大人,与从前比,当真判若两人。
但若仔细看,总能认出来的。
如江晨这般的花花公子,认不出来只能说是乱花丛中迷了眼。
他们这些人总是这样的,没什么奇怪。
「在聊什么?」
池野回来后,说笑间牌局继续。
我将手中的牌还给他,他没有接,而是坐下点了根烟,手指从容不迫地敲在桌上,抬了抬下巴——
「你打吧。」
「我不会。」我轻声道。
他笑了一声,换了一只拿烟的手,接着身子朝我靠拢过来,以半环抱的姿势伸出右手,从我手里抽出一张牌。
「出这个。」
这姿势,几乎是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将我整个人揽在怀中。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擦过,若我侧目,定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耳旁抚过的温热触感,我只感觉面上一烫,定然是红透了耳根,像个煮熟的虾米。
他比谁都清楚,我怕痒,最怕别人在我耳边呵气。
果不其然,那男人轻笑,低低地啧了一声——
「出息。」
我愈发面红耳赤了,极力正色,拿牌的手微微用力。
他仍保持着半环抱的姿势,握住了我的手,又在我耳边低声道:「别紧张啊木头,哥哥教你打。」
瞬间,我脑子有片刻的空白,记忆中有似曾相识的画面袭来。
那是当年我与他谈恋爱期间,有次因为琐事置气。
冷战几天,依旧是他先低头,晚上打了电话过来,可怜兮兮地哄我——
「木头,我喝多了,来接我好不好?」
「真不要哥哥了?我头好疼啊,你快来好不好,我想你,你带我回家……」
我拿着外套出门,到了酒店,看到他在和几个朋友打牌。
房间内有横七竖八的酒瓶,他也当真是有了几分醉意,见我过来,牌也不打了,立刻走过来抱住了我。
他抱得那样紧,微微弓着身子将我整个人包围,脚步还踉跄了下,头埋在我颈间,像个小孩子般欢喜:「乖宝,你来了,不生气了吧。」
房间是他开的,牌搭子是他喊来的,他却二话不说要跟我走。
那帮朋友不乐意了,说酒也陪了,狗粮也吃了,他在这儿过河拆桥,非要他打完那一局,赢了才可以走。
我虽是他女朋友,但实际和他那帮发小并不太熟,池野不搭理他们,他们便合起伙来拉我,把我按在座位上,往我手里塞牌,嚷嚷着让许棠替你打。
我拿着一把牌不知所措。
池野便在这时从背后拥着我,握住我的手和牌,在我耳边低低地笑:「别紧张啊木头,哥哥教你打。」
……
我有种感觉,池野是故意的,他对我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一瞬间,我身子紧绷,额头和身上都出了汗。
池野见状嗤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一圈儿牌打完,懒散地靠回了椅子上。
我后背激出的汗意刚刚消散,人还未从懵圈中回过神来,又见他敲了敲桌子,缓缓勾起嘴角,看着我道:「不舒服?楼上开好了房,要不我们去睡觉?」
这一次,不再是低声耳语,旁若无人般,引得全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眼睛,沉静得了无波澜,看不出任意意味。
自我认识他起,便知他是个多么嚣张的人。
即便如今此去经年,骨子里仍藏着年少时的恶趣味。
知道我脸皮薄,好面子,所以才会在众人面前,脱口而出。
那些望过来的目光陈杂交错,有探究,有好奇,也有讶然。
想来是今晚池野的作风,不同以往,也让有些人感觉不对了。
那迟钝了许久的江晨,终于反应了过来——
「……我认出来了,你是,你是许棠!」
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很震惊了,连同许棠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说出之后现场气氛俨然不对。
牌桌上的那几名男人,原本等着看戏似的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唯有混迹在他们身边的女人,不明所以地议论:
「谁?许棠是谁?」
许棠是谁?
我也很想知道,许棠是谁?为何今晚会出现在池野身边,遭受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她大概,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人吧。
一瞬间,我似乎又看到了年少时那个倔强的女孩,满腔自尊,极力想远离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她如今是成年人了,要遵守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垂下的眼睫颤了下,我抬头,对池野笑道:「再玩会儿吧池总,不急。」
我很平静,他亦很平静,黑沉的眸子与我对视,那平静之下,又暗藏潮涌。
薄唇微抿,他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紧接着目光扫过众人,莫名来了脾气,暴躁道:「看她干吗?妈的看牌啊!」
4
下半场的牌局,氛围可以说奇奇怪怪。
江晨和他旁边那个话一直比较多的年轻人,都没再多说话。
在场的男男女女,不时用目光偷瞄我,小声议论。
牌桌上的另外两名男士,手里拿着牌,看着池野欲言又止。
池野脸色不太好看,烦躁地点着烟,然后仰面闭目,揉了揉眉心。
明明是一副不可一世的面容,也不知为何竟让我看出了几分颓废的意味。
我很茫然,也很不解,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直到这局面,被推门而入的两个女人打断。
我认得她们。
穿旗袍连衣裙的叫温晴,长卷发,面容明艳,落落大方。
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叫吴婷婷,性格直率,也嚣张。
与在场的其他人无异,她们均有很好的家世。
那个阶层里,除了吴婷婷的家境稍稍逊色了些。
但她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混得很好。
因为温家大小姐是她最好的闺蜜,二人形影不离。
还因为池野的妈妈很喜欢她,小的时候就认了她做干女儿。
正因如此,她一直唤池野「哥」,关系亲昵得像亲兄妹。
吴婷婷挽着温晴,手里拎着几个奢侈品购物袋,二人说说笑笑地进来。
她先看到了池野,眉开眼笑地走过来,嘴里嚷嚷着:「哥,我和温晴姐去做指甲了,要不然早过来了,你来很久了吗,那个工作室效率太慢了,不过她们做出来的指甲还是挺好看的……」
一旁温温柔柔的温晴,看着池野笑。
但很快,她们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察觉出了氛围不对,还因为看到了我。
女人的感知和敏锐,永远比男人强很多。
吴婷婷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先是迟疑,然后确信,最后是震惊和愤怒:「许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为什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哥面前,你要不要脸啊!」
吴婷婷一顿输出,在我尚来不及反应时,她已经朝我走了过来,怒火中烧,只待上前撕了我。
距离走近时,池野伸手拉住了她。
他眸光沉沉,声音也沉沉:「我带来的。」
「哥!你疯了吧!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你干吗还要搭理她!她害得你还不够吗?赶紧让她滚啊!」
吴婷婷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声音也气急败坏。
我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她应当也知从前的许棠是个话不多的。
但人皆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现场看戏的人很多,我需要体面,所以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吴婷婷,而是将目光望向池野,平静道:「池总,看来您并没有合作的意向,我自然也不配站在您面前,这里太吵了,有狗在叫,那么交易取消,打扰了。」
说罢,我微微点头,确认自己够礼貌,转身便要离开。
一旁的吴婷婷怒不可遏,看似要冲过来不依不饶。
池野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闹剧。
他说:「许棠,你不想听听吗?」
我脚步顿住,皱眉看他:「什么?」
「坐下听听吧,恩怨没两清,你不能走。」
许棠这个名字,第一次从江晨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变化得明显。
我不可能忽略。
纵然当年我甩了池野,在他们那个圈子名声大噪,也不至于是这样的反应。
所以迟疑过后,我选择了留下。
然后看着愤怒的吴婷婷,一字一句地指控着我,骂我恶毒,骂我无情。
我全然接受,因为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些我并不知道的过往。
当年与池野分手,我怕他纠缠不放,断得很干净。
换了手机号,所有的社交软件卸载干净,然后买了火车票,去东北待了近两年。
我表哥和表嫂的工作单位在那边,买房定居了。
那两年,我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闲暇之余帮他们带带孩子。
冰雕节的时候和表哥表嫂一起带孩子出门,孩子搂着我的脖子叫姑姑。
天很冷,但生活很平静,冰雪世界五彩缤纷的时候,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忘掉池野好好生活的。
可是他忘不掉。
分手的时候闹得很僵,他知道我是认真的,很恐慌。
但他仍抱有希望,想着双方冷静一段时间,他再放下脸面把我哄回来。
直到发现我消失了。
真正的告别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世界那么大,人潮拥挤,人与人的相遇不知耗费了多少运气。
融入人海之后,没有天定的缘分,也没有非要在一起的人。
我们都很渺小,所以痛过之后,要学会忘掉,学会放下。
可是池野学不会。
他疯了一般到处找我,把我身边的人都问了个遍,最后开车时情绪崩溃,在和平大桥出了车祸。
他伤得很严重,抢救过后,住进了 TCU。
后来他醒了,人也颓废了,振作不起来。
他让他妈帮忙找我,让我回去看他一眼。
我在东北的时候,有天表哥确实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是姑姑。
姑姑说池野的母亲找了她,说她儿子住院了。
表哥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想了想,说不了。
很多人会说我铁石心肠。
但我当时,确实不知他车祸那么严重,险些丧命。
我以为,他又在耍什么把戏,想骗我。
他从前用过类似的花招骗我来着。
舍弃一个人的过程很痛苦,但已经开了那个头,我不想半途而废。
我想,再撑一下吧,撑过去他就会学会放下。
后来,他就真的没了动静。
两年后,美珍说秦师兄手里有好的项目,让我回来发展。
我想了想,东北再混下去确实没什么机遇,便收拾东西回来了。
这座城市很大,人的圈子都是固定的,如我和美珍、秦师兄,我们才是一类人。
最普通的人。
若无意外,我和池野能再遇见的机会微乎其微。
过往已成过往,走好前面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回来之后,我问过一次美珍,池野当时是真的住院了吗?
但是美珍知道得有限,因为池野后来去了国外,他家里不愿透露太多,圈子里也基本没人敢多嘴。
所以我才会在六年后的今天,站在这里,知道了他曾经命悬一线。
也知道了他后来患了某种情绪病,有轻生动向,去国外治疗了好长一段时间。
吴婷婷说我是杀人凶手,没有资格出现在她哥面前。
她哥曾经那么喜欢我,我连回来看一眼也不肯,我要是还要脸,现在就滚,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
那一刻我的脸是白的,神情是愣怔的。
我错愕地看向池野,对上的是他漆黑而平静的眼神。
平静的,云淡风轻。
我眼眶很热,应是猝不及防地就落泪了。
吴婷婷说得对,我不该出现,也不该求他给佳创机会。
他不欠我的。
在场那么多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或嘲讽或唾弃。
我仰头控制了下泛滥的泪意,极力收敛情绪,声音仍是微微地哽着。
我对池野道:「对不起池总,今后我不会再出现你面前,真的很抱歉,请保重。」
说罢,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之时,经过他身边,池野站了起来。
他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噙着笑,萦绕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把我按坐在了他的那把椅子上,站在我旁边,颀长高挺,然后慢条斯理地摸了下衬衫袖口。
他如此地斯文和冷静,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我肩上,俯身对我道了句:「许棠,我说了恩怨还没两清。」
属于他独有的低沉嗓音,含了几分森森的寒意。
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裙子,盘算着要不要想办法报警。
直到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吴婷婷,不紧不慢道:「你还知道我喜欢她?」
吴婷婷不明所以:「哥……」
「知道我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还要欺负她?」
5
池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我亦愣怔地望着他,眼中满是讶然。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放在我肩上,竟抬起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低头看我,眼神柔软:「受过那么多委屈,当初为什么不说?把我当成了什么?」
「池野……」
「哥!」
我和吴婷婷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
前者惴惴不安,后者含着哭腔,愤怒至极:「哥,你在听谁胡说八道?谁欺负她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看清吗?她连温晴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别再被她骗了……」
「不劳费心。」
池野打断了她的话,声色很淡,却莫名地令人胆寒:「吴婷婷,岑女士只是在你小时候以开玩笑的方式说过认你做干女儿,实际并未当真,是你们家硬攀而已。」
「今天索性这么多人在场,那就把话说明白了,池家就我一个儿子,我没有什么妹妹,干的湿的都没有,从前你在外面耀武扬威的事就算了,从今往后,不要提池家半个字,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妈面前,听清楚了吗?」
「哥……」
「还有,以后见了许棠,有多远滚多远,记住了吗?」
「哥……」
吴婷婷面上惨白,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哭得妆都花了。
她的身子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池野告诉了这个圈子的所有人,从此池家和她们家决裂了。
她吴婷婷,不仅颜面扫地,还很难在那个圈子混下去。
「池野!你太过分了!」
一直站在吴婷婷身边的温晴,终于忍不住了,眼圈泛红,声音既失望又恼怒:「你为了这个差点害死你的女人,连婷婷也不认了,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对你的,我们又是怎么对你的?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轮不到你来指点吧。」
「你……」
「你跟我什么关系?你爸到了我们家,也没资格多说话,温晴,我没找你麻烦你就自求多福吧,撕破了脸,对你没好处。」
池野眉眼生得凌厉又锋锐,自我认识他起,便是这么一副棱角分明的脸。
上学那会儿他经常打人来着。
我见过他很多种样子。
唯独没见过此时此刻,成长为成熟男人的他,斯文礼貌,用最平静无澜的语气,说着温和的话。
那温和的话,却令温晴瞬间变了脸,整个人愣在原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将我拽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再未多说一句话,也不曾看任何人。
他推开门,迈着步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我离开了。
楼上确实有开好的房间。
高档会所,富丽堂皇。
房内灯光打开,一瞬间有些刺眼,我还未适应那光亮,整个人便被他抵在柜子上。
人覆过来,唇也覆了过来。
池野身材挺拔,衬得我格外瘦小。
人在他的阴影里,手不知所措,无处安放。
他捧着我的脸,粗暴地吻我,毫无怜惜。
凶狠又恶劣,咬得唇好疼好疼。
我的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
过了好久,他松开了我,退后一步在我面前,黑沉沉的眸子隐晦如深海,暗藏汹涌。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他声音沙哑,唇色鲜艳似血,然后抬手去解衬衫纽扣。
我听到了扣子解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那样清晰。
灯太亮了,我看得清他每一个表情。
复杂的,恼怒的,藏着恨的,和藏着悲的……
阴沉而凌冽的气息,随着全部解开的衬衫,达到了极致。
我低着头,微微颤抖,不敢看他的眼睛。
也不敢看他。
他抓住了我的手,我本能地惊惧了一声:「池野!」
「嗯?」
低沉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他已将我的手拉了过去,缓缓覆盖在胸膛。
我目光顺势望去,敞开的衬衫下,那原本结实硬朗的肌肉,有缝合的疤。
腹肌沟壑分明,向上伸展的胸骨处,疤痕像一条条狰狞的虫子。
他一只手撑着柜子,将我禁锢在狭小的空间,睥睨着低头看我,神情冷倦,声音淡漠——
「好好地看,看看我断裂的骨头,感受下打在身体里的钢板钢钉,再看看这些丑陋的伤疤……」
「许棠,肋骨断裂的那种痛,和你剥离出我人生的感觉,一模一样,我痛得快要死了,你呢,你痛过吗?」
说不出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余下颤抖的身子,和颤抖的哭声。
覆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想要临摹那些疤,又被他一把甩开。
他笑了一声,后退几步,又将那些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颗扣上。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他的声音那样冷,擦过我的耳边,像漫无边际的荒野卷过的寒风,令人瑟瑟发抖。
我红着眼睛,抬头看他:「池野,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知道,宋新宇是你表哥,你爸去世了,他来学校看你,所以你趴在他怀里哭。」
池野平静地陈述,目光落在我身上:「许棠,若不是知道这个,我活不到今天。」
「对不起,对不起……」
终于,我崩溃了,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见池野也缓缓蹲在我面前,眸光平静地看着我:「我刚才说了,我们从此两清。」
「许棠,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们之所以走散,与爱无关。」
「我知道你没有喜欢过别人,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我也没有,直到今天我心里还是有你,所以从开始到现在,我们的感情没有错过。」
「错的是你和我,两个不适合的人,我的时候,没有看懂过你藏在心里的慌张,不懂你的自尊,你在为你的人生粉饰太平的时候,我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不懂。」
「原谅我许棠,我那时太年轻了,以为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就够了,直到后来才懂得这份爱有多浅薄。」
「池野……」
「我很长时间都在恨你,你心里没有别人,却执意把我推开,一度让我更加难以接受,直到有个女孩告诉我,我大概从来都不曾真的了解过你,压死骆驼的不会是最后一根稻草,你一定是特别失望,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地不要我。」
「可是许棠,纵然这份爱是浅薄的,我也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我把心完整地剖给你,竟连求你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吗?」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我以为你在骗我……」
泣不成声,我哭得不能自已,泪目中望见的池野,同样红了眼眶,他笑了一声,声音哽着,失望无比——
「那你有想过吗,万一是真的怎么办?万一我死了,再也醒不来了,怎么办?你会后悔吗?」
「你没有想过,你连这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愿给我,所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许棠,你没有给我机会,我如今也不愿回头,东铭会对接你们的公司,今后我们不必再见。」
「欠你的,我还清了。」
6
池野走的时候,房门打开,外面站了个年轻女孩。
如我当年一样,有粉黛不施的娃娃脸,亮亮的眼睛。
她还有浅浅酒窝,很漂亮。
她姓周,海上的总裁特助。
小周助理干净利落,穿职业装特别好看。
她声音软糯,很动听,望向池野的眼神写满不安——
「老板,回家吗?」
池野离开,未曾回头。
小周助理看了我一眼,很快追上他的脚步,伸手去握了他的手。
他没有拒绝,二人背影无比登对。
我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次行业酒会。
最开始我们想合作的是永丰的徐总。
我跟他交涉了一个星期,然后这个老狐狸就是不松口,为了争取到他,我跟他去了那场酒会。
我一路跟着他,谈我们的项目和前景。
最后他有些烦了,对我道:「我说签对赌协议,你不愿意,那就没得谈了,你们公司确实有前景,但融资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已,要不你去问问东铭,他们肯投吗?笑话嘛。」
那天,池野也在酒会上。
徐总一眼看到了他,还以为我不认识,大概是存了几分,又对我道:「看到没,那个就是海上的池总,年轻有为,我帮你介绍,你去跟他谈,看他愿不愿意搭理你。」
我当时已经预感到了不妙。
这边徐总已经招呼了一声:「池总!」
然后时隔六年,在他的介绍下,我与池野第一次见了面。
他穿名贵西服,衣冠楚楚,态度疏离又冷淡。
我灰头土脸,言语讪讪,重逢得很不体面。
就如同六年前,我们分得也不体面。
那天我很尴尬,很快便想离开了。
但是离开之际,在酒店的拐角处,看到了那位小周助理。
她不知因为什么,眼睛红红地在哭,池野背对着我,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
郎才女貌,小周助理眼睛红红,脸也红红。
她应该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池野他,终于学会了放下。
从会所离开,我打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漫无目的,我去了中心大厦附近的一条商品街。
城区变化不大,老街靠近夜市,依旧是年轻人爱来玩的地方。
很晚了,一些店铺老板在关门。
尽头一家摊位摆在门口的面馆,还在营业。
顾客不多,老板很热情,跟我说他们家的酸汤肥牛面很好吃,二十二块钱一碗。
我问他有没有老味汤面,三块钱一碗的那种。
老板愣了下,然后笑了,说:「等着哈,我给你做去。」
我接到了美珍打来的电话。
她火急火燎道:「许棠!你去找了池野是不是?我都说了算了,公司不要了,项目也不做了,大不了我和老秦租房子结婚,欠下的债慢慢还,还一辈子我乐意!你赶紧回去!」
「美珍,他答应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美珍,不敢相信:「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我不信,如果是你舍弃尊严求来的,那我宁可不要。」
「没有,他没提任何要求。」
「不可能。」
「真的。」
我想了想,又道:「也不是完全没提,他说,我们从此两清。」
挺好,真的。
毕竟当初我和他分手,求的便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在埋头吃面的时候,附近有家还未关门的饰品店,灯光琳琅。
音响摆在门口,在寂静深夜,歌声传遍街巷——
你说这风景如画
我看你心猿意马
就别再听我说话
把伪装都卸下吧
你听见我在哭吗
反正也听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马
悠然自得逃跑吧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
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
原谅我太早就收了声响
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
……
面太烫了,真的太烫了。
我吃得急,眼泪簌簌地掉在碗里。
我想起了幼时的许棠,期末考试若是成绩理想,会被爸爸带到这儿吃一碗老味汤面。
那面真香啊。
热气腾腾,雾里映着爸爸憨笑的脸。
人这一生,真的没有多少可以回首的好时光。
有些人的相遇,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悲剧。
便如同我认识池野的时候,十六岁,正处在人生最昏暗的一段时光。
那年,我爸车祸成了植物人,肇事司机逃逸。
那年,我妈带我去爸爸工作的造纸厂,讨要老板拖欠的工资。
九千二百三十块。
为了这九千二百三十块,她带着我吃住在造纸厂办公室,铺了张席子,堵老板好几天。
那年我高一,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文静老实的女孩,把学习视为很重要的事。
我轻声对我妈说:「学校那边只请了两天假,我想去和老师说一声。」
她劈头盖脸地骂下来:「学校?什么学校!你爸半死不活了,你还想着上学?!钱要不来你上个屁!」
我妈,叫陈茂娟。
是一个脾气很差,冷漠自私的人。
也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我自幼,便是在父母无尽的争吵声中长大的。
妈妈嫌弃爸爸窝囊,挣得不多。
爸爸嫌弃妈妈整天打麻将,孩子不顾,饭也不做。
一个很普通、父母并不相爱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小孩,必定是敏感和缺爱的。
我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陈茂娟和我爸是二婚。
我当然是她亲生的女儿,但她却不止我一个孩子。
她本就是个抛家弃子的女人。
当年撇下一双儿女,在火车上偶然认识了我爸,直接跟着他下了车。
据说她的一双儿女,至今还在山沟里的僻壤之地,那里几岁的孩子便要背着背篓下地干活,穿得破破烂烂。
她穷怕了,跟了我爸,原想在大城市过好日子来着。
可惜我爸就是一郊区造纸厂还没娶上媳妇的普通工人。
她逐渐怨怼,骂我爸哄骗了她。
在我上幼儿园时,她又染上了麻将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成天地不着家,回家就是要钱。
爸爸上班之余,家务什么都做。
感情早就是没了,之所以还在凑合过日子,因为爸爸说:「好歹是你妈,有妈总比没妈强。」
可就是这妈,在我十六岁这年,带我围堵造纸厂老板,逮到机会堵上他的车,疯了一般,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扯开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哭喊着招呼所有人都来看。
她以这种博人眼球的方式,哭诉着:「活不下去了啊,孩子爸都成那样了,还拖欠我们工资不给,这是逼我们娘俩去死啊……」
车里的老板督促司机开车,并不想搭理她。
她见状直接把我扯到车前,从包里掏出个农药瓶子。
那农药瓶子里,是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百草枯。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惊恐地挣扎,不住地哭喊:「妈!妈!不要!」
她力气那么大,疯了一样,硬掰开我的嘴,举着瓶子往里灌。
「逼我们去死啊,我们娘俩今天就死给你们看……」
车上的老板终于知道害怕了,他赶忙下车:「大姐!有话好好说!咱们这就去财务拿钱。」
陈茂娟满意地和他们一起去拿钱了。
我跪在造纸厂里,放声大哭,不住地呕吐,抠嗓子眼。
她给我灌进去了。
我自小便听奶奶说过,百草枯是多么剧毒的农药,喝下去就没有能活的,会死得很痛苦。
我那么那么地害怕,一边哭一边吐,全身止不住哆嗦。
直到陈茂娟拿着钱眉开眼笑地出来了。
她没好气地踢了我一脚,骂道——
「死不了,那里面灌的自来水,瞧你这点出息,一点用也没有!」
陈茂娟,是我妈。
亲生的。
可是那九千二百三十块拿回来后,她没有花在我身上一分。
她沉迷于打麻将,依旧是很少回家。
冬夏换季的衣服和鞋子,学校要交的费用,她统统都是一句:「找你姑要去!你爸成了那个样子,我没走都是你们家烧高香了!」
她什么都想让我去找姑姑。
恨不能把家里躺着无人照料的爸爸,也塞到姑姑家。
她常说得最多一句话便是:「许棠,你要知足,我要是走了,你连学也别上了,辍学在家照顾你爸吧。」
她说得对,我奶奶年龄大了,一直是姑姑照顾。
姑姑一家老小,并不富裕,且自顾不暇,表哥上大学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假期打工挣来的。
我爸,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不是任何人的。
正因如此,我高中都是走读,周末假期基本都在家里,洗衣做饭,帮爸爸按摩擦洗。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敢开口管姑姑要钱。
因为怕姑父有意见。
所以我常年穿着校服,在其他同学攀比鞋子的时候,我一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穿到开胶。
我便是在这种境况下,认识池野的。
高二上学期,他转学到了嘉成中学。
转学的原因,据说因为他是个混混,在校时难以管教,把教导主任给揍了。
他家有钱有势,事件平息下来后,他爸妈便做主,给他转了学。
我们学校的校长,跟他爸妈是老相识。
这也导致他到了嘉成之后,适应得很快。
哦错了,他根本不需要适应。
池野那样的人,桀骜得不可一世,眉眼锋锐又英挺,五官端正得棱角分明,两片薄唇微微勾着,少年意气风发,逆着光般,耀眼得太过夺目。
老师安排他与我同桌,意在我学习成绩好,可以帮他指点下。
他哪里需要指点,他的书崭新得干净,压根就没有想学习的意思。
班里乃至学校,那些成绩不好的男同学,很快跟他打成一片,张口闭口池哥,老大。
女同学也都很喜欢他,班里最漂亮最骄傲的陈佳妮,总笑着找他说话。
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没人不喜欢他。
下课时,男生围在教室外叽叽喳喳,问他为什么把之前学校的教导主任给揍了?
他撩着眼皮,笑得痞气:「那老东西双标,男的犯错,他当场逮着教训,轮到女同学,就非要叫到自己办公室,还特么把门关上,我不服,把门给踹开了……」
……
7
我和池野成了同桌,开始整整半学期都没有说话。
他不爱学习,下课之后基本不在座位上。
我上课认真,从来心无旁骛地听讲。
他连作业都有人帮着写,自习课上不是趴着睡觉,就是逃课去了网吧。
哦,还总有人找他讲话,吵吵嚷嚷。
那天的自习课上,他不在。
我因为前晚熬了夜,有些困,便趴在桌上睡了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定定望过来的黑眸。
不知何时回来的池野,与我面对面,也在趴着睡觉。
可他没有闭眼,凌乱的黑发,浓眉长睫,幽深的眼睛像星辰一样亮。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我吓了一跳,他却没有慌。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慢悠悠地对我道:「脸上掉了根睫毛。」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无疑有它,忙照了文具盒上的小镜子,将那根睫毛拿掉。
同时还不忘低声对他道:「谢谢。」
他笑了一声,一手撑脑袋,一手飞快地转圆珠笔,声音饶有兴致:「客气了,同桌。」
再后来,我面上一红,没敢看他,翻开了课本。
我是个老实孩子,人生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
成绩班里第一,年级前几名,人人对我心怀期望。
唯独我妈陈茂娟。
她对我不管不顾,一心扑在麻将上,能抽出空回家看一眼爸爸,已是对我最大的仁慈。
姑姑常说:「咱们这样的家庭,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
表哥也说:「社会底层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读书和工作,至关重要。」
于是我绷紧了一根弦,高中三年,挑灯夜读。
我活得如此累,也如此心怀希望,盼着将来时来运转,脱离这苦海。
池野是闯入我人生的一场意外。
我很少同他讲话,他却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我。
天冷的时候,我校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有些脱线。
课堂上他百无聊赖,瞥见了衣服下的线头,于是伸出手去拽。
他家境好,一双鞋子都要成千块,想来不是很理解这线头的意义。
等到我们俩都意识到了不对,他手里已经缠了不少毛线,我校服下的毛衣,短了一截。
他尴尬道:「对不起。」
我脸红了下:「没关系。」
一星期后,我来到学校,发现课桌里塞了个商品袋。
打开一看,是件粉色的新毛衣,吊牌还在。
我一时心慌得厉害,把那袋子塞到了他的课桌里。
上课之后,他发现了,往我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我:「尺码不对吗?我让我妈在商场买的。」
我感觉耳根发烫,十分窘迫:「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你那件不能穿了。」
「真不用,谢谢。」
他挑了下眉,正要再跟我说话,我已经默不作声地和他拉开了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
池野隐隐笑了一声。
之后,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的霸道。
放学后我都走到校门口了,他在人群之中当众朝我喊:「许棠!许棠!」
我错愕地回头,他看着我笑,走过来将那装毛衣的袋子,直接塞到我手里:「同桌,你衣服忘拿了。」
那之后,班里开始有传言,说池野在追我,给我买了件毛衣。
我觉得惶恐。
早恋对一个老实的好学生来说,是洪水猛兽。
好在我学习成绩好,深得老师器重,班里没人对我说三道四。
只听闻陈佳妮在池野面前,酸溜溜地问:「你喜欢许棠什么呀,她不就学习成绩好吗?」
池野笑了,反问:「学习成绩好还不够?」
「可是她跟个呆子一样。」
「你才跟个呆子一样,许棠那不叫呆,叫乖。」
于是全校都知道了,池野喜欢乖乖女许棠。
流言传遍的时候,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但也仅仅是困扰罢了,我学会了充耳不闻。
池野找我说话时,我刻意疏离,很少搭理他。
他便也识趣,慢慢地又与我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找到我,说是学校食堂有两个勤工俭学的名额,问我愿不愿意做。
我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学校的特困生补助,她一直帮我申请。
那个年龄的女孩,谁都想要面子,可我不能要。
我缺钱。
我想配一副近视镜,因为看黑板的时候,总觉得模糊。
于是每天中午,我和另一名高三的男同学,带上执勤袖章,开始在学校食堂收餐盘。
其实也就一个半小时。
偌大的食堂,午餐时间熙熙攘攘,人挤人地热闹。
遇到同班同学,无论是什么样的眼神,我都默不作声,学会了接受。
许棠的人生,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向生活低头。
我不仅在学校勤工俭学,寒假和暑假,也常让表哥帮忙找兼职工作。
服装市场的快餐店干过,市区的地下电玩城干过,发传单干过,偶尔还会批发一些小玩具,节假日的晚上去公园卖给小孩子。
我很能吃苦,也吃惯了苦。
所以在学校食堂,当一个男生故意把吃剩的餐盘扔过来,溅了我一身菜汤时,我默不作声,什么也没有说。
可万没想到,这一幕被池野看到了。
他不高兴了,径直走过来,按住了那男生的头,严厉道:「给她道歉!」
池野是个混混,那男生也不是善茬,破口便骂:「我道你妈!」
怒火中烧的池野,一脚踹了过去,食堂的桌椅跟着倒了一片。
紧接着,食堂陷入混战。
那男生寡不敌众,连同身边的几个同伴,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站在一旁吓得发抖,看着池野凶狠狠地打人,含着哭腔上去拦他——
「别打了!你别打了!」
再后来,连同我一起,我们都被叫去了训导处。
我一直在哭,抽泣着抹泪。
池野站在一旁,也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急:「别哭啊许棠,没事的,不关你的事,放心。」
我很怕,也有些怨他:「谁叫你打人了?!」
「他欺负你了,不该打吗?」
「我不在意,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在意,我不能看别人欺负你。」
在他们眼中,年少的许棠,一定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可我那时对池野真的颇多怨念。
我老实,内向,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真的不愿惹事。
我更怕传到陈茂娟耳朵里,被她污言秽语指着鼻子骂。
好在,那件事没有闹大。
我后来和池野一起,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我亲耳听到池野叫校长李叔叔。
也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校长哼了一声,目光望向我,对池野训斥道:「你小子了不得,一点也不消停,打架和早恋,都占齐全了。」
「您别冤枉我,说我打架我认,说我早恋,有证据吗?」
「人都站在这儿了,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别这么说啊叔,人家许棠是好学生,成绩好着呢。」
「废话,她要不是好学生,我早就把你们家长都请来了。」
「别麻烦,请我爸妈过来就行了,看看学校还缺点啥,让他们给捐点?」
「臭小子,嬉皮笑脸,我告诉你,你自己不学好,不要影响别人,她要是成绩下滑,我非得抽你一顿。」
「得嘞,她要是考了年级第一,您不得奖励我点什么。」
8
全校都知道了我和池野的事。
那时我们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教师,她特意找我谈话,言语之中皆在叮嘱我,我是女孩子,与池野不同。
女孩子在成长的道路上,注定要比男孩承受更多。
更何况我还是那样的家境。
我无比感激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不能走捷径,因为我没有退路,指望全在自己身上。
人生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不到终点,不该下车。
我谨记着她的话,泪眼婆娑地告诉她:「老师你相信我,我没有跟他谈恋爱。」
她当然信我,因为在她找我谈话时,池野也找了她。
他总是这样无所顾忌,有直言不讳的资本:「老师你别为难许棠,是我追她,她没搭理,她脸皮薄得很,你别把她说哭了。」
后来,我没再理过池野。
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格外漫长。
我在表哥的介绍下,去了城区一家电玩城做暑期工。
表哥当时上大三,有个女同学也在那儿兼职,我和她正好一起。
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晚上八点就可以回家。
我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池野。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起在打电玩。
我在帮人兑换游戏币时,被他看到了。
他朝我走来,很惊讶也很惊喜:「许棠,你怎么在这儿?」
电玩城声响很大,我也很忙,只含糊地冲他笑笑:「打工。」
他没再说话,应是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
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孩,穿着漂亮的背心和短裤,扎高马尾,欢快地跑过来揽他胳膊——
「哥,没币了,再兑换点。」
「多少。」
「江晨他们也要用,先五百吧。」
那天,他们一共兑换了一千块的游戏币。
我在电玩城兼职整个暑假,也不过挣了一千块的工资。
池野知道我在这儿后,经常过来。
开始是和一帮发小一起,后来变成了自己一个人。
我不太搭理他,他就每天在我下班时,守在门口等我。
表哥的女同学还因此打趣我:「许棠,你男朋友长得挺帅哈。」
我赶忙红着脸解释:「不是的,就是普通同学。」
过后我对池野道:「你别来了。」
他说:「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我说不需要,他也不强求,又问我想不想去天海大厦看夜景?
我说不去了,谢谢。
「那去附近的夜市逛逛?」
他很烦,每天都来,有次蹲在出口处抽烟,还恰巧被我撞见。
四目相对,他愣了下,起身将烟给掐了。
我轻叹道:「你们在学校偷偷抽烟,我知道的。」
他于是笑了,双手插兜,问我道:「今天要不要去天海大厦?或者附近夜市逛逛?」
那晚我算着时间尚早,和他一起去了夜市。
他挺高兴,一路追着我问,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好不好?
我们在一摊位吃刨冰。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你以后真别来了,算我求你,你这样我很困扰。」
「困扰什么,我又没让你跟我谈,当好朋友不行吗?」
「当好朋友也不行。」
他黑眸定定地看着我,凌乱的长发显露出几分不羁,声音也有些烦:「为什么不行?」
「不合适,我们不一样。」我低声道。
「怎么不一样?难道你是人我不是人?」
「我不需要朋友,我只想好好学习。」
「呵,这话说的,你就算跟我谈,也不影响你考大学,我还能督促你学习呢。」
「你怎么听不懂呢,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
我有些生气,刨冰也不吃了,起身离开。
池野随后追了过来,跟我到车站,看着我上了公交车,神情有些无奈。
我每天真的很累,没时间跟他纠缠。
公交车到最后一站后,我还要去骑我的自行车,约莫十几分钟才能骑到家。
到家之后,通常我妈也是不在的,我要给爸爸喂食,看他有没有大便,帮他翻一翻身,擦洗一下。
忙活完后,已经很晚了,我还要洗漱,抽空看书,复习资料。
我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不配眼镜真的不行。
我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需要不断地爬啊爬,负重而行,才能缓慢到达想去的地方。
池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不会懂。
暑假兼职最后一天,我照例骑着自行车回家。
在小区楼下,看到了一男人守在那里。
因为是老旧小区,楼下那段路没有路灯,但我认出了他,他叫黄洪斌,是一家麻将馆的老板。
我都知道的,在我爸车祸后不久,他成了陈茂娟的姘头。
他有家有室,中年男人,孩子都很大了。
陈茂娟自愿跟着他,因为他给她钱花。
他也给过我钱花。
在一次我忘记带了家中钥匙,去麻将馆找陈茂娟时,他看到了我,笑眯眯道:「许棠长这么大了,听你妈说你成绩特别好,来,叔叔给你二百块钱,你留着买学习资料。」
我从没有叫过他叔叔,也没有要他的钱。
陈茂娟骂我没礼貌,给钱还不要,是个缺心眼。
我讨厌黄洪斌,他不是好人,笑起来的样子总让人心里发毛。
所以在小区楼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立刻心生警惕,没有上前。
他朝我走来,笑道:「棠棠,来,叔叔给你生活费。」
他拿出一沓钱,作势要递给我。
我自行车一扔,转身就跑。
我跑得那样快,压根不知他有没有追上来。
惊惧,恐慌,使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直到跑到外面的大路,迎面撞上一人,我吓得尖叫出声。
那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急道:「怎么了,许棠你怎么了?」
是池野。
我瞪着眼睛看他,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哭道:「你怎么在这儿?」
「送你回家啊,那么晚了,你一女孩我不放心。」
我这才注意到,路边停了辆出租车。
池野跟了我许久了。
在我告诫他不要缠着我,他仍旧每晚都来电玩城。
等我下班,上了公交车,他再打出租一路跟着。
送到小区路口,他再让师傅拐弯回去。
其实我回家的那条路,治安很好,一直都有人,晚上还有摆摊的大排档。
唯有自家小区楼下,没有路灯。
若非遇到黄洪斌,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那晚池野陪着我去推自行车,黄洪斌已经不在了。
我请他去路边吃大排档。
他很高兴,一直说菜炒得好吃,最后还自顾自地把钱付了。
两个炒菜加饼,三十多块钱,他给了老板五十,说不用找了。
随后又陪我走回家。
小区楼下,他又问:「你到底怎么了?真的是被猫吓的?」
我点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难以启齿,我难道告诉他,我妈的姘头,在我家楼下堵了我。
池野对我来说,也仅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而已。
后来他走了,我回了家。
进家之前,我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件事告诉陈茂娟。
她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我相信她不至于丧尽天良,放任此事不管。
可我万万没想到,推开家门,看到黄洪斌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抽烟。
陈茂娟当然也在。
天气炎热,屋顶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空气却仍旧沉闷,除了散不去的烟味,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
陈茂娟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吊带勒住浑圆的胳膊,胸口白花花一片。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看到我轻抬了下眼皮:「回来了?」
我老实,内向。
她脾气差,从小到大对我非打即骂。
是她让我明白,天底下真的有不爱孩子的妈妈。
她只爱她自己,我自然也不会爱她。
我已经尽量容忍,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她和麻将馆老板的风流事,邻里街坊无人不晓。
我可以忍受指指点点,但我不能忍受,她把人带回了家。
尤其是,爸爸还躺在床上。
我第一次发了脾气,指着他们发飙——
「滚!你们都给我滚!」
陈茂娟先是一愣,她一向是个火暴脾气,二话不说扔了毛巾,冲过来推搡我:「你跟谁大吼大叫呢,让谁滚呢?!小贱蹄子你发什么疯,脾气见长啊你。」
「我让你滚!你们都滚出去!」
那天,陈茂娟抓着我的头发,按我在地上打。
黄洪斌见状,走过来拉她。
他拉开她,又伸出手去抱我,看似是想把我扶起来,实则用那双恶心的手,胡乱地摸我后背。
我疯了一样地踹他,被他一把抓住脚踝。
「嘿,小妮子真难管教。」
他们两个人,我一个,后来转身冲进厨房,拿了把刀出来。
陈茂娟骂骂咧咧,换了衣服,带黄洪斌离开。
我哭着给姑姑打电话,把事情全部说给她听。
当晚姑姑和姑父就都来了。
他们带我去了小区的那家麻将馆,闹了一场。
陈茂娟像个泼妇,指着姑姑鼻子骂,让她有本事把她哥接走。
姑姑气得直发抖,让她赶紧去离婚,只要她离了婚,我爸不需要她管,她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都跟我们无关。
陈茂娟冷笑:「赶我走?行啊,房子给我,大的小的都接你家去。」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幢两室一厅的破房子,传言有拆迁的规划。
闹了一场之后,姑姑走的时候还在骂:「房子你想要,人你不想管,做梦去吧,只要你不离婚,就得把人伺候了,躺多久你伺候多久,死了我还来找你!」
你看,这种事怎么理得清呢,叫姑姑也没用,报了警也没用。
闹一场的唯一好处就是,陈茂娟不会轻易带人回家了。
坏处是,她开始阴阳怪气地找机会就骂我:「不要脸,你黄叔叔看你回来得晚,好心去楼下接你,想男人想疯了是吧,说他堵你,你身上那二两肉有多值钱,发贱呢。」
污言秽语,更难听的她也骂过。
那年我十七岁,脸皮很薄的女孩,被她骂得多次崩溃。
爸爸不过躺了两年,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希望他赶快死吧。
他死了,我就可以解脱。
我可以住校,永远不要回来再见到陈茂娟。
那念头一出,我泪流满面,一边拿温毛巾给爸爸擦脸擦手,一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没那个意思……」
我自幼是被他呵护着长大的,他带我买糖葫芦,吃老味汤面,接我上学放学……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憨厚的父亲。
甚至如果出现奇迹,他会变得有意识也说不定。
而我作为他的孩子,竟然恶毒地希望这个躺着不能动的瘫痪病人,快点死。
他死了,我不用上着课还在担心,陈茂娟中午有没有回家,有没有给他喂水喂食,扶他起来坐一下,大小便失禁的话,她会不会给擦洗一下……
久病床前无孝子,真到了这一刻,才知人人都是俗人。
9
高三,我终于戴上了配好的近视镜。
投入到更加紧张的学习之中。
池野也愈发明目张胆。
他开始每天早上给我带牛奶,揣怀里拿出来,还是温的。
班里男生起哄,他便眉头一皱,一脚踹过去:「滚!」
我始终不明白,他这样的男孩子,为何偏就喜欢了我。
直到我们在一起后,有次我问他这个问题,他笑道:「你不一样。」
我看着他,他便又解释:「我们同桌后,你半个学期都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寻思着这女孩也不是哑巴啊,课堂上也经常发言,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然后我就观察,发现你跟谁都不太说话,但是成绩好啊,老师喜欢,我还发现你长了张标准的娃娃脸,乖巧得不像话,自习课上你一眼望过来的时候,眼神还胆怯怯的,我就开始心跳加速,扑通扑通慌得好厉害,心想完了,不仅老师喜欢,我好像也喜欢……」
他说得不全然。
除了喜欢,一开始他对我还有同情。
班里谁都知道,学习委员许棠,家境不好,父亲瘫痪是植物人。
交班费的时候,老师永远会说一句:「许棠不用交了,她家里条件不好。」
老师纯粹是好心。
但那一刻我总是低着头,面上发烫的。
因为陈佳妮等人在背后议论过:「老班就是偏心,条件不好的又不止她一个,不就是成绩好吗,整天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扮猪吃老虎。」
我想池野的好感,定然也是建立在怜悯之上的。
不然他不会处心积虑地对我好。
偷偷往我饭卡充钱,课桌里塞巧克力,他还翻看了我的资料,在我生日那天,买了双名牌鞋子送给我。
我觉得羞耻,是深入人心的那种羞耻。
因为我知道,我脚上的帆布鞋开胶了。
鞋子是他在放学时,偷放在我车篮里的。
我拿去还给他时,眼眶都红了……
不堪其扰。
课堂上,他又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
「许棠,你近视多少度,在哪儿配的眼镜?」
「……干吗?」
「你这眼镜挺好看的,回头我去问问,不近视的人能戴吗?」
「不近视为什么要戴?」
「不为什么,想跟你般配一点啊。」
池野总是这样,明目张胆。
我心惊胆战,唯恐前后座的同学听到,憋红了一张脸看他,只看到少年坦荡荡的眼神,浓眉挑起,冲我咧嘴一笑。
他无疑是热烈的,永远无所畏惧。
可我承受不住这份热烈,我对他道:「你真的很喜欢我吗?」
问话的时候,我声音很低,脸上发烫。
他愣了下,四下环顾,似乎也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趴在桌上凑近看我,耳朵红了一片:「你突然这么直接,整得我不好意思了。」
「真的,许棠,我真的喜欢,我发誓。」
自习课上,他望向我的眼睛,漆黑且明亮,眼底似乎有细碎的光。
十八岁的许棠,双手用力地揪着课本,突然不敢看他,强忍着心慌,红脸道:「那你跟我考同一所大学,考上了我就跟你在一起。」
声音细若蚊蝇。
但他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安静了那么几秒,突然炸裂道:「靠,你不早说!不到一年时间了,把我当神仙啊,把书给我!」
在我的认知里,池野成绩不好,是没机会跟我考上同一所学校的。
这不过是我拒绝他的理由。
可我没想到,学混子池野,在高三这年变了个人似的。
他开始疯狂补习。
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成绩不好,只是懒得学而已。
他家里远比我想象中的有钱,父母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条条康庄大道。
他很聪明,是一点就透的那种脑子。
家里有钱,报了最贵的辅导班,然后中了邪似的,埋头苦学。
结果就是一年之后,他竟真的考上了。
那年暑假,池野没有出现。
据说是因为考得好,被父母强行带去国外走亲戚了。
我没闲着,依旧在兼职打工。
期间倒是发生了件大事,陈茂娟把黄洪斌的老婆给骂了。
然后他老婆喊了一群娘家人,把陈茂娟拉到大街上,衣服给扒得干干净净。
她们还在骂:「你不是想脱吗,脱干净了,今天要是你闺女在这儿,我把她也扒了!」
因为那句话,我浑身颤抖,去姑姑家住了几天。
结果回家之后,发现陈茂娟虽然几天没出门,但也没闲着,像个疯子似的,整天对着窗户外骂。
那些不堪入耳的词,皆是在咒骂黄洪斌和他老婆的。
事情发生后,黄洪斌压根没露面。
而我爸爸,因为太久没翻身,身上生了压疮,一阵恶臭。
我在那不绝于耳的咒骂声中,反复崩溃。
我一边哭着给爸爸清洗他萎缩的身体,一边心里想着,爸爸,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早点解脱好不好……
姑姑说让我放心去上大学,她会每天都过来看爸爸的。
明明一切都安顿好了,可我为什么还是如此恶毒?
十八岁的许棠,又在盼着她的父亲,赶紧死去。
我从十六岁开始照顾他,擦洗一个瘫痪男人身体的方方面面,大便小便,从害怕到轻车熟路。
从轻车熟路到内心荒芜和绝望……
我盼他活着,盼有一天我能推着清醒的他去吃一碗老味汤面。
我又盼他死,让他解脱也让我解脱。
短短三年而已,所以人性到底是什么?
……
开学后,我见到了池野。
在女生宿舍,他直接过来找我。
一如既往地明目张胆,笑得张扬。
漫长的暑假过后,他晒黑了些,但依旧是剑眉星目的一张脸。
我曾看过书上说,这种长相,俗称鬼见怕。
风目剑眉,是兵权万里的将军相。
双眉偏浓,直线上扬,光明磊落,又威信十足。
这样的人,活在光亮下,行善与行恶,似乎都可以率性在一念之间。
他无疑是瞩目的。
室友惊奇的目光中,我低着头将他拉了出去。
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学校的梧桐树下,我挣脱开了他的手。
他不肯放,笑得张扬:「许棠,你不会说话不算吧?」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自然就是不算的意思。
他微微地弓下身子,盯着我看,嘴角的笑慢慢凝结,眉眼竟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我追你再久,你不答应我没话说,可是答应了又反悔,就是在玩我,我会生气的。」
我的脸顿时白了又白。
池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当然都知道。
他打人又快又狠,学校食堂踹别人那一脚,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天不怕地不怕,也就追我那会儿,对着我笑,身上那股盛气和凌厉收敛了起来。
不知道他打不打女孩子,但我确实是怂了,白着脸道:「没玩你,我就是觉得……」
话未说完,我已经惊呼一声。
这家伙直接将我拎到了怀里,双手捧着我的脸,托举着与他对视。
我吓得瞪大眼睛:「你,你干吗?」
他笑得灿烂,俯身在我唇上啄了下。
我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幽黑的眼睛深邃无比,舌头顶了顶腮帮,认真道:「盖个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学校的梧桐树,一排排,叶子绿得像翡翠。
茂密的枝叶遮着骄阳似火。
可我的脸就这么烧了起来,烧得通红。
那看似的男人,逆着光,光晕刚巧映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
除此之外,都还算。
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但后来确认是喜欢过的。
没人能拒绝一份热烈的爱。
我在阴暗里蛰伏太久,他像一团焰火,靠近我,燃烧我。
至少那一刻,我整个人是活的。
不再有家庭的困扰,不再有陈茂娟污言秽语的谩骂,原来许棠也可以,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
10
和池野在一起,我内心是不安的。
所以一开始室友问我他是谁时,我没敢承认,开口说他是我哥。
他太有名了。
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是人生的焦点。
我们不在一个班,也不在一个系。
但是池野这个名字,很快无人不知。
如高中时那样,他永远我行我素,眉眼锋锐又凌厉,身边众星捧月,围了很多人。
他比高中时更吃得开。
因为他的几个发小,即便不在这所学校,距离得也并不远。
他们时常来找他,其中就包括了吴婷婷。
那个身材高挑如模特一般的女孩,他们都叫她小辣椒。
池野说她性格直率,男孩子似的,大大咧咧。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下,很快面上又笑得灿烂:「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她。
她不记得了,那年暑假,我在电玩城兼职,便是她过来挽着池野的胳膊,说要取游戏币。
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对一切不友好有天生的敏锐。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但池野不知,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脑袋——
「什么这样的那样的,以后要叫嫂子。」
逐渐接触了池野的世界之后,我才意识到什么叫天差地别,格格不入。
他手上那只黑盘腕表,价格昂贵得令我心惊。
限量版篮球鞋,不管有多难买,总能买得到。
吴婷婷过生日,撒娇问他要包包,他一边说着「老子欠你的」,一边答应送她想要的最新款。
他也送过我一款香奈儿手表,强势地硬扣在我手腕上。
带我去商场买衣服,买鞋子,买一切他想买给我的东西。
我不肯要,他便有些生气。
后来我也生气了,扭头就走。
他便追上来,服软来哄我:「不买就不买,闹什么脾气,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池野这人,一身痞气。
也从不遮掩自己的轻浮和欲望。
刚开学时,我对室友谎称他是哥哥,他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等我,同宿舍的美珍站在窗户前冲我喊:「许棠,你哥来找你了!」
这话不巧被他听到。
后来他便拉我到无人处,大手扣着我的脑袋,欺身亲了过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他太强势,吻得我喘不过气,直接哭出来。
然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握着我的腰,眼睛危险地眯了下,声音有意犹未尽的哑:「许棠,别搞错了,我是会跟你接吻的那种哥哥。」
我当下哭了:「你耍流氓。」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得还很愉悦,心情大好,抵着我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与我相触,「哥哥保证,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
一辈子这个词,听起来那么地天方夜谭。
可我知道,他当时是认真的。
他很介意我掩饰他男朋友的身份,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有关我的任何风吹草动,总能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开始班里有个男生,性子比较好,没事总喜欢找我聊几句。
后来见到我就低头不说话,或者扭头就走。
我听到有传言说池野找了他,顿时十分生气,同池野理论,气得眼睛红红。
他轻撩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我:「许棠,跟哥哥谈恋爱,不许三心二意。」
「你胡说什么!人家跟我就是普通同学。」我涨红了脸。
「得了吧,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根木头,他有没有想法我清清楚楚。」
「你神经病,简直不可理喻。」
我气得转身就走,他一把拉住我,笑得轻慢:「你不信,我们找他对峙啊。」
「池野,你是个疯子吗?有病吧!」
「是啊,爱到发疯,想你想得有病,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烂桃花,你也不许有。」
池野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这一点在我们日渐相处中,逐渐明了。
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喜欢,因为那些经常使我感觉透不过气。
他后来又开始哄我搬出去住,与他一起。
我不肯,一度还因此躲着他。
虽然我知道,那是迟早的事。
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只纯良的小白兔,早就掌控在他手中。
他一次又一次地引诱我,哄我。
在我们恋爱的第二年,他有次带我去看剧场演出,说好会在宿管关门前回来,结果硬是拖到很晚。
我一出门,心就凉了半截。
他穿了件黑色风衣,身材高挺,凌厉眉眼染着笑,纤薄嘴角痞气地勾着,身后是霓虹闪耀的街。
然后他冲我伸出手,笑容张扬,声音很坏:「走吧,跟哥回家。」
学校外,他住着的公寓,是家里一早买下的。
我在他承诺了保证规矩之后,忐忑地踏足了这里。
并非第一次来,但之前都是白天,坐一会儿就离开了。
池野明显心怀不轨,分明保证了规规矩矩,一进屋就原形毕露。
我推搡他,有些气恼:「你说话不算话,我再也不信你了。」
他在我耳边的笑,又轻又撩:「乖宝,我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坏男人。」
「但我保证,只对你一个人坏,好不好。」
他靠近我的耳朵,在我浑身颤抖时,又低声道:「我不骗你,毕业后我们就结婚,我池野要是反悔,不得好死。」
他说着令人心惊的话,做着令人心惊的事,我手足无措,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池野一会儿叫我「木头」,一会儿又叫我「乖宝」,声音循循善诱,自己却也耳根红透。
窗外应是下雨了,隐约听得到淅沥雨声,感受得到丝丝凉意。
天大地大,仿佛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说:「乖啊木头,别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哥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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