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是在凌晨五点半接到老赵电话的。
响了三声就断了——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急事"信号。
她立刻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暗门那边陆寒州已经在穿外套了。
昨晚他值守上半夜,陈伯下半夜,两人轮换从不留空档。
沈曜换上鞋跑到地面,老赵第二次打进来的时候她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铁皮门被风吹得啪啪响的噪音。
"医疗那边的线断了……我昨晚帮你下单的那批抗生素和止血材料,发货方今天凌晨三点打电话来说'库存异常,订单取消',我查了一下,不是卖光了,是被截了。"
沈曜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谁截的?"
"不知道……但截单的方式很精准——只挑了处方药和手术耗材,绷带和碘伏这种普货没动,下手的不是外行。"
沈曜心里一沉。
她本来今天要去取那批医疗物资,那是她清单上仅次于燃油的优先级。
如果处方药的供应链被人提前锁死,她就只能用市面上能买到的非处方药和基础外伤用品撑过撞击后那段时间——但那远远不够。
"老赵,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医疗渠道?哪怕是加价、绕路、分批次,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老赵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供应商,她是个医生,平远县医院急诊科的,姓林。她手里有一批个人私存的急用药,是前两年县医院清仓时她私下留出来的,陈老头知道她,你让陈老头跟你说。"
电话挂断了。
沈曜把手机扣进屏蔽袋,转身回到地下。
陈伯已经醒了,正在发电机旁边检查机油液位,听见沈曜复述了老赵的话,他拧机油尺的动作顿住了。
"林医生。"陈伯把机油尺擦干净插回去,"我知道她,三年前我第一次从队里带回来陨石碎片做成分分析的时候,有个同事出现不明原因的皮肤灼伤,就是她私下帮我们看的,她当时说了一句话——'这种伤不是化学灼伤,是辐射性热损伤,你们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陈伯站起来擦了擦手:"从那之后她就没再问过,但我知道她在留意,她的私存药品放在她自己家里,不在医院,但她那个人……谨慎得很,对外人戒心重。"
沈曜想了想:"你带我去,你认识她,你去敲门。"
陈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暗门旁边的陆寒州,最后点头了。
上午八点,三个人分两路出发——陆寒州留守冷库继续转运涵洞段的货物,沈曜和陈伯坐老赵安排的一辆灰色旧桑塔纳,往平远县城方向开。
陈伯开车,沈曜坐在副驾,车窗紧闭,空调开到最小档,闷热像一层保鲜膜裹在皮肤上。
平远县不大,林医生的家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三楼,楼梯间贴着开裂的白瓷砖,扶手上的绿漆斑驳脱落。
陈伯走在前面,沈曜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是两瓶老赵从隔壁市弄来的好酒和一个信封。
敲了四次门,里面才有人应声。
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门链挂着,露出一张瘦削的女人面孔,五十岁上下,短发,白了大半,眼睛不大但极亮。
她看见陈伯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陈伯的肩膀落在沈曜身上。
"陈工?三年没见了……后面这个是你什么人?"
"我侄女。"陈伯说,"林医生,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门链解开了。
防盗门拉开半扇,林医生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
沈曜进门的时候迅速扫了一圈——墙角立着一个医用冷藏箱,大约六十升容量,正在嗡嗡地运转。
林医生在沙发上坐下,先看了一眼陈伯,又看了一眼沈曜。
"说吧,有什么事值得你三年不联系,一上门就提东西?"
沈曜没有绕弯子。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医疗清单,推到茶几上。
清单上是她整理出来的核心需求:广谱抗生素、止血粉、缝合包、静脉输液套装、镇静剂、破伤风疫苗、止痛针剂。
林医生拿起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抗生素五类,止血耗材三种规格,输液套装你要的是野战型的。"她把清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附加内容,"你是要开诊所?还是要逃命?"
沈曜和她对视。
林医生的目光像X光片,能把人从皮到骨照透了……
沈曜没有移开视线。
"林医生,陈伯三年前带回来那些石头,你给他同事看的时候说过'辐射性热损伤',你知道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石头,我想你心里清楚,很快会有很多人需要你手上这些药!我不要求你现在答应什么——我只请求你把它卖给我,价格你定,数量你定,哪怕只给一半。"
林医生把清单放回茶几上,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哒……哒……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被查到私人转卖,我的执业资格就没了?"
"你不会被查到。"沈曜说,"我的收货渠道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快递面单,没有电子支付痕迹,交易结束之后,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能追查到你的凭证。"
林医生站起来,走到那个医用冷藏箱旁边蹲下,拉开箱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存量。
沈曜从侧面看到箱内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玻璃瓶和密封铝箔袋——大约填了四分之三的空间。
对一个人来说那是囤积,对一张清单来说,那是刚刚够用的启动量。
林医生关上箱盖站起来,转身面朝沈曜。
"我分你一半,止血粉和缝合包全部给你,抗生素只能给你两类——阿莫西林和多西环素,其他的我手里的量也不够,输液套装可以给你四套,但生理盐水你自己配,我只给空袋。"
沈曜站起来伸出手。
林医生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没有握,而是转身走到卧室里去了。
两分钟后她拿出来一只黑色医疗手提箱,搁在茶几上,密码锁拨了一下弹开,里面是码好的六层隔断,每一层放着不同类别的小包装药品。
"现在拿走。"林医生说,"你们进了这个门,我不留你们吃饭,以后也别再来了。这栋楼周围这几天的生面孔比过去一年都多,我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
沈曜把黑手提箱装进帆布袋,拉链拉严。
陈伯站起来说了一句:"林医生,保重",随后两人转身往门口走。
沈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林医生正背对着她,把茶几上那张清单拿起来折叠,塞进了医学期刊里夹着。
"姑娘。"林医生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后背那根肩带露出来了,黑色的,不是包的背带,下次出门之前把它藏好。"
沈曜低下头——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色薄外套,但弯腰装袋的时候外套领口歪了一寸,露出了后腰别着的那柄折叠刀刀柄的黑色伞绳缠边。
她把外套重新拉正:"谢谢您。"
她和陈伯一前一后下了楼。
灰色旧桑塔纳停在一片老樟树的阴影里,没有熄火,陈伯坐进驾驶座之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沈曜把帆布袋放在后座,自己拉好安全带,车子无声地滑出巷口。
出县城的时候,沈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的三楼窗口。
林医生的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回程的路上陈伯一直没说话。
沈曜坐在副驾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那箱药在她身后的座位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永远不会敞开的保险箱。
车子快要拐上通往大柳镇的乡道时,沈曜的手机在老卡上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陆寒州发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涵洞通了,试运。"
沈曜把短信读了两遍,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
窗外的田野正在烧成一片金黄的暮色,远处有炊烟,有几只鸟低低地飞过电线,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平常的黄昏没有区别。
但她的后座上有药、后备箱里有油、地下室里有电……
她的清单上还有三分之二的条目等待完成,但每完成一个,她就离那个倒计时的终点近了一点点。
陈伯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高不低:"她说的'生面孔',我猜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沈曜偏头看他。
陈伯用拇指朝后方县城的灯火指了指:"三年前那份报告的事,现在有人在翻旧账,他们不一定是来抓我的,他们是来找我三年前给过谁那份原始数据的。"
沈曜沉默了几秒。
车里的温度让她的掌心由汗变凉,她把双手贴在膝盖外侧的裤子上蹭了蹭。
"陈伯,你给过谁?"
陈伯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弯,灰色桑塔纳拐进杨树林的入口,轮胎压过碎石路面发出一阵沙沙声。
"给过的人,"陈伯说,"都死了……除了你和陆寒州。"
车子停了。
沈曜坐在副驾上没有立刻下车。
前方几十米处,杨树缝隙里露出灌溉渠豁口的那一段灰绿色盖板。
而更远处,她隐约能看到陆寒州的身影正站在涵洞出口的方向,一手扶着防水布包裹的货盘,另一只手朝她这边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挥了半下,又像是只是换了个重心。
沈曜推开车门,把那箱药背在身上——沉,但稳。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