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景的三次退隐
—— 易茗绘画中的形、色与气
邱曙苇 上海音乐学院 专栏:艺术世界 名家荟萃
观看易茗的这三幅作品,我最初感受到的并不是某一处山水,也不是某种可以立即命名的自然景观,而是一种缓慢展开的呼吸。
画面里似乎有山,有水,有云气,有被暮色遮蔽的土地,也有远处尚未完全显露的天光。然而,当目光试图进一步确认这些形象时,它们又从辨认中退开了。山脊可能只是颜料堆积形成的横向痕迹,水面或许来自一片蓝色的平涂,远景也可能只是两种颜色相遇时留下的边缘。易茗让风景出现,却不允许它完全落实;他把观者引到自然形象的门口,又在那里悄悄撤去了通向现实景物的道路。
也正因为如此,这三幅画不宜只被视为三次关于自然的描绘。它们更像是风景在绘画中经历的三种状态:第一幅仍保存着山水的行迹,第二幅将景物压缩为具有重量的结构,第三幅则让形体逐渐消失,只留下色彩、笔触与空间本身。
我把这种变化称作“风景的三次退隐”。这里所说的“三次”,并不必然指向创作时间上的先后,也不是把三幅作品排列成由具象走向抽象的单一进化过程。它更接近三种同时存在的观看方式:风景可以作为可辨认的形象退入色彩,可以作为残存的结构退入时间,也可以最终退入一种几乎没有物象的精神空间。在三次退隐之后,风景并未真正消失。相反,它从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转化成了绘画内部的气息、节奏和心理经验。
一、为什么仍然从风景出发
对于今天的画家而言,风景早已不是一个天然成立的题材。摄影、电影和数字图像不断改变人类观看自然的方式。我们可以在屏幕上放大一片森林,也可以从卫星视角俯瞰山川;景观成为随时可以截取、储存和传播的视觉资料。在这样的时代,绘画若仍以风景为对象,就不能只回答“这里有什么”,而需要进一步回答:当自然已经被无数图像重复呈现之后,画家为什么还要画风景?
易茗给出的回答并不在题材本身,而在绘画语言之中。他所面对的风景,不只是眼前之景,更包括被记忆改写的自然、被时间冲淡的印象,以及长期积淀在中国文化经验中的山水意识。他不是把山川转移到画布上,而是把“看过山川之后,内心还留下什么”变成绘画。
因此,他的作品既不同于对自然进行忠实摹写的写实风景,也不完全属于那种以形式自治为目标的纯粹抽象。自然经验在其中没有被清除,只是被分解了:山势成为色块之间的起伏,水气成为颜料浓淡的推移,远近关系转化为冷暖颜色的渗透,传统绘画中的虚实则被重新组织为空间的张弛。
在中国山水画传统中,风景从来不只是自然的外貌。画中的山水可以行、可以望、可以游、可以居,观者的视线并不被固定在单一的透视点上,而是在峰峦、溪流、林木和云烟之间不断迁移。观看是一段行进的过程,也是精神进入自然的过程。易茗没有沿用传统山水的笔墨程式,却保存了这种流动的观看意识。他的画面往往没有一个绝对中心,也不急于建立确定的前景、中景和远景。视线可以从一片色域进入另一片色域,可以停留在深色颜料形成的局部,也可以随着轻薄的颜色向画面之外延伸。观者不是站在风景面前,而像是被置入一团尚未凝固的自然气息之中。这也使他的绘画与音乐经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音乐中的声音一经发出便进入时间,它不能像物体一样被永久固定。一个乐句的意义,常常不只存在于已经响起的音符里,也存在于音与音之间的停顿、延续和消散之中。易茗画面里的物象同样如此:它们并不以清晰的轮廓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是在出现、延续与消失之间获得意义。如果说传统风景画让人看见山水,那么易茗更关心的,或许是山水离开视野以后,仍在意识中回响的那部分经验。
二、第一次退隐:有色的空白与诗性山水
第一幅作品是三幅画中最明亮、最舒展,也最容易唤起山水联想的一幅。

横向展开的画面以绿色、嫩黄、粉红、灰白和少量蓝色构成。色彩并没有被清楚地分割,而是在彼此覆盖、渗透和过渡中形成一种近乎春日空气的透明感。画面上方的玫红色从左侧进入,到了中部逐渐变淡;右上方的鲜绿色则像一股尚未散尽的光,向画面内部缓慢扩展。它们并不对应某种确定景物,却共同建立起季节、温度与气候的感受。
真正支撑画面结构的,是中央断续分布的深色形体。这些形体从左下方向画面中部推进,又在右侧形成较为集中的横向走势。它们可以被看作山脊、岩岸、林木或浮在水面上的洲渚,但画家没有提供足够的细节让任何一种解释固定下来。局部厚重、破碎的笔触保持着物质感,与周围轻薄、通透的色层形成明显对照。于是,画面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力量:一部分颜色试图让景物生成,另一部分颜色则不断把它们带回朦胧之中。深色形体像是山水尚未消失的骨架,周围的浅色则仿佛云气、光线和水汽的共同体。可是,这些浅色并非传统绘画中未经着色的纸面,也不是被动留出的空白。它们本身有温度、有方向、有明暗变化,是被颜色充满的“空”。这种“有色的空白”是理解此画的关键。
中国画中的留白从来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水可以不画,云可以不画,天空也可以不画,但空白会在周围笔墨的牵引下获得含义。易茗将这一传统经验转移到色彩之中:他不再依赖纸本的自然底色,而是用极浅的黄、粉、灰、绿制造能够呼吸的空间。空白由无色变为有色,却仍然承担着容纳、间隔和延伸的作用。
从音乐的角度看,这些浅色区域很像乐句中的延长音和休止。它们并不争夺注意力,却决定了深色形体如何被听见——或者说,如何被看见。假如画面每一处都被坚实的形象填满,中央的山脊便会失去浮动感;正是周围大片温柔而不确定的色域,使那些断裂的形体像从远处缓慢传来的声音,时而靠近,时而退去。
第一幅作品中的风景仍然可以辨认,但已经不再以地理真实为基础。我们无法指出它属于哪一座山、哪一段河流,也无法判断画家是否描绘了某个具体地方。可是,观者仍会在画面中感到行走、远望、回旋和停驻。这是一种被抽离了地点的山水。它留下了自然的节律,却舍弃了自然的说明;留下了山水的情绪,却不再提供山水的名称。风景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次退隐:它从现实中的某一处地方,退入了一片由色彩唤起的诗性空间。
三、第二次退隐:结构、重力与时间留下的暗部
第二幅作品改变了前一幅画的舒展感。

纵向画幅使视觉空间明显收紧。赭黄、土黄、橄榄绿和灰褐色构成了作品的基本色调,画面上部是一片浓郁而缓慢沉降的暖色,像暮色中的天空,也像经由岁月反复覆盖之后显露出来的旧墙表面。颜色之间没有锋利的边界,黄色向橙色移动,橙色又被浅灰和淡紫悄悄穿过,整个上半部像一段被压低音量的长句。
与这种柔缓色域相对的,是左下方和画面中段突然出现的黑灰结构。它不像第一幅中的山脊那样横向铺开,而是带有明显的垂直重量。某些部分向上耸起,某些部分横向伸出,白色刮痕和灰色颜料附着其上,使它既像岩石,又像残墙、树干、断裂的桥梁或某种失去原有功能的建筑构件。
这些联想彼此冲突,却又同时成立。这正是作品的力量所在:形体似乎带着现实世界的痕迹,却拒绝回到现实世界中的某个具体名称。它不是山石的再现,也不是废墟的写生,而是一种介于自然物与人工物之间的结构。观者能够感觉它曾经属于什么,却无法确认它究竟属于什么。
如果说第一幅画的核心是气息的流动,那么第二幅画的核心便是重量。深色结构具有向下沉降的力量,甚至使人感到它正被自身的重量拖向画面底部;然而,其中几处向外伸出的形体又带来某种抵抗,像折断的枝干仍在寻找生长方向,也像残存的建筑结构拒绝彻底倒塌。下方被拉长的灰黑痕迹强化了这种坠落感,使形体看上去既站立着,又处在持续瓦解之中。画面因此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平衡。
上部暖色看似宽阔,却并不轻盈;它像积压多年的空气,携带着时间造成的浑浊。下部深色虽然坚硬,却到处显露断裂、擦除和渗漏。柔软的色域未必意味着宁静,坚实的结构也未必代表永久。两者在画面中互相侵入,使整幅作品带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历史感。这种历史感并非来自故事,也没有借助人物、事件或符号。它存在于颜料的覆盖方式中。有些颜色像刚刚落下,有些颜色则像从更早的层次中重新浮现;某些形体被涂抹得接近消失,又在边缘处留下拒绝消失的暗痕。时间不再是作品描绘的对象,而成为画面形成的方法。观看这些颜色,仿佛是在辨认一段被多次修改的记忆:有些部分仍然清楚,有些已经失去来历,还有一些只以重量留在身体之中。
音乐中低音声部的作用,常常不是陈述最醒目的旋律,而是决定整个结构站立的位置。第二幅作品里的黑灰色块便具有这种近似低音的力量。它们使周围大面积的赭黄和橄榄绿不至于漂浮,也让那些微弱的淡紫与灰白获得了可以依附的空间。然而,这个“低音”并不安稳。它内部充满断裂和噪点,像一段无法被完整复述的往事。
到了第二幅作品,风景完成了又一次退隐。它不再作为可供游观的自然空间存在,而被压缩为残存的结构、沉降的重力和颜色内部的时间。山水的形象变得更少,山水的骨骼却更加突出。观者面对的不是一处可以进入的景色,而是一块从景色中留下来的暗部。
四、第三次退隐:蓝色色场与物象的消退
第三幅作品几乎撤去了所有可供辨认的景物。

蓝色占据画面主体,从明亮的青蓝、接近白色的浅蓝,到逐渐下沉的深蓝和蓝黑,形成多层次的冷色色域。画面中仍有少量灰绿、褐色和白色,它们或悬浮在上方,或从蓝色内部穿过,却没有发展为独立物象。
观者可能会想到海面、湖泊、冰层、远天、风暴之后的水汽,甚至某种被蓝光笼罩的城市遗迹。但是,这些想象刚刚出现,便会被下一层笔触打断。易茗没有让蓝色服务于水或天空,而是让蓝色摆脱物象,成为空间本身。
这幅画看似最为纯粹,却并不单调。横向铺陈的笔触构成了基本节奏,局部纵向拖曳和刮擦则打破这种平稳。画面右侧的深蓝色块具有较强密度,像一股正在聚集的力量;中部偏白的痕迹则带来短暂的明亮,使空间似乎被从内部打开。下方几组深浅不同的蓝色横向展开,既可以被感受为波浪,也可以只被视为颜料运动留下的轨迹。
蓝色在这里不是一个单独的颜色,而像由许多不同音色组成的声部。有些蓝清澈、遥远,接近高音区的透明感;有些蓝浓重、黏稠,像低音在空间中持续振动;白色并非单纯照亮画面,而是在蓝色之间制造呼吸与间隔。它们彼此覆盖,却没有完全吞没前一层颜色。过去的笔触仍从后来的色层中隐约显露,使画面具有时间的纵深。
与第一幅作品相比,第三幅不再依靠深色山脊组织空间;与第二幅相比,它也撤去了具有重量的中心结构。画面似乎失去了可以抓住的“骨架”,但并未因此变得松散。真正维系它的是颜色自身的密度、笔触的方向以及不同色层之间的速度差异。某些区域推进得很快,宽阔笔触从一侧扫向另一侧;某些区域则像被反复停留、覆盖和擦拭,形成迟缓而浑厚的色块。快与慢、透明与阻塞、展开与收缩,共同构成画面内部的节奏。
对一幅高度抽象的作品而言,最大的困难并不是摆脱物象,而是在物象消失之后仍然保持空间的生命。许多抽象绘画可以迅速建立视觉效果,却难以让观看持续。易茗这幅蓝色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依靠强烈的几何秩序,也没有借助戏剧化的色彩冲突,而是通过细微的色层差异,让视线在画面中不断调整距离。
有时我们仿佛面对辽阔水面,有时又像贴近一堵布满擦痕的墙;前一刻空间向远处打开,后一刻颜料的物质性又把目光推回画布表面。远景与近景、幻觉与材料,在观看过程中反复交换位置。到了这里,风景似乎已经完全离场。但奇怪的是,三幅作品中最难指认景物的这一幅,反而可能带来最强烈的自然感。原因或许在于,自然经验并不只由物象构成。人在海边感受到的辽阔,在雾中经历的模糊,在天空下体会到的距离,往往先于我们对具体事物的辨认。易茗撤去了山、水、云和岸的明确轮廓,却保存了它们曾经给予人的空间感受。
第三次退隐由此发生:风景从形象与结构中进一步退入颜色,成为一种不再需要命名的感知。它没有消亡,只是从“被看见的自然”转变成“发生在观看者内部的自然”。
五、形、色与气:三幅作品构成的内在声部
把三幅作品放在一起观看,可以发现易茗的绘画并不是简单地从具象走向抽象。更准确地说,他在不断试探一幅画究竟可以从风景中撤去多少内容,又必须保留什么,才能使自然经验继续存在。
第一幅保留了风景的行迹。山脊般的深色形体穿行于明亮色域之间,使画面仍具有可游、可望的空间。风景在这里退入诗意,却没有失去方向。
第二幅保留了风景的骨骼。自然形象被压缩成沉重而断裂的结构,色彩则承担起时间、土地和记忆的厚度。风景在这里退入暗部,成为一种无法完全辨认的历史感。
第三幅只保留了风景的气息。物象和中心结构都趋于消失,空间由蓝色的深浅、笔触的快慢以及覆盖与显露的关系生成。风景在这里退入感知,成为观看内部的一次回响。
三幅作品分别强调形、色与气,但三者又不能真正分开。第一幅的“形”并非封闭轮廓,而是被气息包围的形;第二幅的“色”并非表面装饰,而是负载时间的色;第三幅的“气”也并非空泛意境,而是由具体笔触、颜料密度和画面结构共同生成的气。
这使易茗的作品与传统中国山水建立了一种内在联系,却避免了对古典图式的直接借用。他没有复制峰峦、树石、舟桥和云烟,也没有刻意仿效某种皴法或笔墨趣味。他继承的不是传统山水的外貌,而是其中关于虚实、远近、气韵与游观的空间意识。
与此同时,他又充分接受了现代绘画以来颜色独立、材料显现和画面平面化的经验。在他的作品中,色彩不必依附物象,笔触也不必隐藏在形象背后。颜料可以表明自己就是颜料,画布可以保持自身的平面属性;可是,正是在这种现代绘画语言中,古老的山水意识重新获得了进入当代视觉经验的可能。因此,讨论易茗时,若只强调“中国山水”,容易忽略他对色彩和材料的现代处理;若只把他归入“抽象绘画”,又会遮蔽其作品中持续存在的东方空间感。真正值得注意的,恰恰是他没有在两者之间作出简单选择。
他的画并非把传统符号搬入现代形式,也不是在西方抽象绘画的框架中添加东方情调。山水经验和抽象语言在这里并列发生,相互改变。传统中的“气”因色层、覆盖和擦除而获得新的物质基础;现代绘画中的“色场”则因游观意识与虚实关系而摆脱单纯的形式扩张。易茗的绘画由此处在一个富有张力的位置。它从风景出发,却不以再现风景为终点;它进入抽象,却不切断与自然经验、文化记忆和内在情绪之间的联系。
三幅作品共同提出的,或许是这样一个问题:当一座山不再被画成山,一片水不再被画成水,我们是否仍能在绘画中认出自然?易茗没有用明确答案终止这个问题。他让山水一次次从画面中退去,又让它以颜色的温度、结构的重量和笔触的呼吸重新返回。我们无法指出它具体在哪里,却会感到它始终存在。
这让我想到音乐结束之后的寂静。最后一个声音已经消失,听者却不会立刻离开,因为那段音乐仍以另一种方式停留在空间里。真正具有力量的绘画也常常如此:它并不把所有意义都交付给可见之物,而是让某些东西在形象退去之后才开始显现。第一幅之后,我们记住的是光与山势之间的游移;第二幅之后,我们记住的是暗色结构所承受的重量;第三幅之后,留在意识中的则是一片无法命名的蓝。
风景退隐了三次。
第一次,它离开了具体地点;第二次,它离开了稳定形体;第三次,它甚至离开了可以辨认的物象。然而,每一次退隐都不是减少,而是一次转换:从景物转向记忆,从形体转向时间,从观看外部的自然转向发生于内心的空间。最终留在画布上的,不再是哪一座山、哪一片水,也不只是抽象的色块和笔触,而是人在自然面前曾经有过的呼吸、迟疑、凝望与沉默。
这或许正是易茗绘画中最值得珍视的部分。他没有以抽象取消风景,而是让风景放下自己的名称;没有以色彩装饰自然,而是让颜色承担自然退去之后的余音。当形逐渐隐去,色开始说话;当色也不再需要说明,气便从画面深处缓缓升起。而风景,正在这看似消失的时刻,获得了另一种存在。
邱曙苇于上海音乐学院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