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
他说。
我在听,她答。
影子粘在墙上——反感。
显然你没在听,他说。
我记录便签,她低头。
你可以同时把自己考虑进去吗,
他说,相信我。
我见过你。
她说:你曾听说火堆里养着死魂,
曾听说白色粉末埋着惦记。
你知道
不够直或摇曳不停的语言
、素无伪装的本相
轮流带头掐脖子,
轮流红着脸憋着心跳。
我翻开另一页便签。
但有些事我要提醒你,她说。
那就设置好闹钟提醒我吧,“长官”,他说。
她说:有些故事我们替别人讲,
有些故事我们替自己死。
身份使时日的总和
分散成房间。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那是他自己的指纹。
接着说,他说,我在听。
你最好在听,她说,
我会考你。
他快速翻开第二、
第三、第四、和最后一页、
然后俯身
辨认笔迹。
她说:世界
是一个不断开始的案件,
你在其中扮演各种证人:
明亮的死者、黑暗的生者、镜子、女儿;
一个在深夜听见雷声惊醒的孩子;
一位停下脚点起烟犹豫出脚的“武松”。
还有翅膀
你觉得很好的飞行角度。
她说:
有些梦我们独自做,
有些我们替别人做完。
还有同享文档
公开秘密私处的生命,卓越于
变化和欲望领域的
上帝的生命。
她把茶叶里的话推回桌面,
继续说:
独处时,你的梦呈现几种颜色:蓝、
恐惧、跟随河流。
有人作伴时,你的梦呈现另外几种:
你遗漏的照片、
你隐藏的记忆、
你所需的时间。
你的臀部有三根柱子:去年、当下、大脑与身体,
坐的不踏实,
你也在该漂流的海里找“西经”:
吃掉一切八戒的夜晚
和胆怯百分之七十师傅的白天。
他的手指在摩擦纸张边缘
遇到自己,她的声音
放大了的暂停键,
她继续往茶叶里吐话:
有些事情我们在太阳=光,说它;
有些事情我们在月亮≠光,说它;
而有时它们是同样的事情,是太阳>=<月亮。
他在她对面
单膝跪下。
有的绕道而行或原路返回的念想我们送给
死者,
有的撞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念头我们留给
生者,
而有时它们是同一个念,头就是想。
他把一只手伸进旧便签,
寻到自己裸露的童年,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的外套已滑落。
一个选择有多个生命:
作为动物,这个选择是无法发音的名字。
作为雪,这个选择是被动下的肯定命题。
作为痛苦,这个选择是该死的,疼过也要活着。
他用嘴吹开纸页,
吻自己的便签。
始发的汽笛声
启程了,固定一些的地图导航,
它曾经说、常常说、正在说:不是一定准确,
而是不得已的牵引。
正如:
“牛鼻子插绳子,人眼睛装GPS。”
返回来,这个鼻子则掉在地上。
我们围绕自己转——一头驴,
黄豆流出汁来,
我们只是自己的原配,
一只耳朵里的鸟在喊叫:两个!
有两个自己!
另一只耳朵里的鸟在催促:
放屁!一个不够!两个不够!
便签太多,垃圾桶也放着一些
他弯身
吻时间的肚脐。
她说:
有些便签里的喇叭在早上叫醒我们,
有些便签里的语音使我们彻夜难眠。
他抬起脸看进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跟随呼喊声来到内心半掩着的房间:
一名迟来且口念成功口诀的大师
在另一侧大门敞开中,每个人
都在唱一首把头磕在唯心安定的歌。
现在,他抚摸第四次、第二次自己的名字,
强吻它,抱住它,
他咬住一些年份,
无意让它疼痛,
但还是痛了一点,
他的又一次现实风波因而
被自己轻柔地放在耳朵边上。
她说:
整夜,长官问:你是我吗?
心里爱着的人复述着:
我是你。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他们分了又合,
正如:
荒唐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交融,消耗。
他们发出来的声音
是一种低语爬上8848米的登山魂
掉在地上的血腥“碎南瓜”——脑浆
也该是一种魂,
该怎么样的荒唐
现在,他舔便签翻起的折痕,吸入
它拉舌头又一树木形态的气息,
品尝它跳起血性的味道,他解开
第四页上的一处心结。
庸俗着说起这是
“柏油路和翅膀的重塑金身,是飞翔的梦想,
跨越的渴望。”
她又说:从头到尾,从尾摆到头。
身体就围绕身体,你跑着也离不开。
便签中,我们看见
过去的事情在隐匿的燃烧,头转动360°
所有的事物也在转动,
都在转动、
都在燃烧。
但一切燃烧着的并不相同。
有些火点燃当下的生活,
有些火会把自己翻进土里。
你该知道它们的区别,
头颅的360°,
不是现在活蹦乱跳的我们持有的。
他对她说:我要你用双手
托起继续写下便签的笔
将它们奉献给下一页,
将它们不留余地
完全给予。
她决绝地讲出:一加一等于一,
使一定存在的东西消失一半,
或全部死去。
正如:
“吃掉一串葡萄再加上一串葡萄等于零。”
便签纸也可以折叠成翅膀飞走
它们在无痛点、无要求的空气中
翻转,
扬起的羽翼
是更高一层深渊脸上的笑容。
它们可以飞翔,也在飞翔
使我们内心高楼处清晰可见
使我们消失不见的部分东西
恢复一些可见度
过去不谈
当下我们每一个
都可以再去接近新生。
都在学习如何去爱。
可葡萄事件还在便签那一页上
它们可以撕掉、再严厉些就死掉
这些葡萄是否
代表我们恼怒的危机:
无法预判的预判,
生活中的偏见。
他说:我想听你发出
最难以启齿对幸福的呻吟,
就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
在赤裸几分钟后
发出的愉悦喘息。
她说:但真正的长官知道
无爱的翻腾是一种困惑,
它挥霍爱
所赢得的只是一些满足。
其余一切都是娱乐与羡慕,
不是可能也是偏见的谈资
不论真假的猜测。
他说:当我从你身体里钩出
那最动人的情话和颤抖的低吟
和困惑的吁求:停止,继续,再用些力和技巧。
再多的威胁将被解决,吃掉的葡萄也会在肚子里等于二。
她说:去做,去爱,且什么都不为,
为了就不要左右顾及,
像个偷不到手机余额的小偷。
没有谁能够救赎已经发黄的便签纸。
没有一个人能够把旧账做成新账。
正如: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我们都是另一页新便签的背包客,
我们在途中遇到新事情,
彼此陌生,就像蓝色笔迹与黑色笔迹。
我们忍受着和以前同样的失眠,
可在夜间沉睡时
我们找到对方,在我们所知的
几种方法中,在更多能的方法中
——并非生来就有的。
用我们的身体说话。
在我们身体内部、
在我们足以面对事情外部
他告诉她:我们的勇气遮护彼此,
我们都是追求美好的梦中情人。
她说:因此,
读书、吃饭、睡觉、上班、
冬、春、夏、秋、
或者
种种变化多端,但都
与当前的处境相对应。
我们每一天都要围绕
几个位置
而坐。桌不是圆的,
或者,不仅仅是桌子。
在它们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将遇见你自己,
碰壁,鼻子砸到鼻子。
低下头,
把鞋带系紧,头碰不到头。
她说:你在听么?
一加一等于二,
葡萄不是客观数字
正常人不会这样计算
却准确又严格。
他说:一切表达存在即合理,说服自己即可。
她纠正他说:
一切存在都有迹可循。
佛说:缘起性空,万法随缘。
道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儒说:知命”与“尽性。
无声者说:没有声音。
她说:
你的所有学习流向别人,
而所有受教很少跑向自己,
颤抖,放弃
准备很久的言辞和勇敢的行为。
我强加你要抚摸我
就像你想了解自己,而不是觉得我恶心。
啊,大叫吧!且什么都不为。
从那原始的发颤中,
从那微量的时间隐匿中。
出现自己所有的形式。宇宙万物中
诞生的每一事物都会嚎叫
每一事物都因发出一声而自豪
并都终将消逝于自豪中。
正如: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她大叫一声:
一面放弃猜测,
另一面放弃惊慌失措。
你知道,你所有时间里的花、便签纸
都将死去,变得多余且不值一提。
而你用来嚎叫的时间将
把真实尺度回归于你,
在嚎叫中
长出头发、冷静、停歇,
跳动不止一下的心脏。
接住实打实的拳头,
吐出接受的血液、牙齿。
她说:亲爱的长官!
我对你的了解比我所知的要多,
我的便签纸回答你身体这次的冷颤,
请您不要自作自主张。
她有着最安全的地方,
——体内。
她体内包含所有巨大
而隐匿的神秘:
生活、时间、生命。
她说:听着、
还有一件事。
关于明天,有两个球
它们一个在外面,一个在更外面,
在同一空间里把我们讲着。
一前一后,两团光亮
把明天一把火点着。
但他在想,
太阳使他看见明天,月亮凭什么;
一把火只能点着月亮,再来一把火他得避开。
她说:听着,
不要站在两个球的中间,
不要用下流的手段灭掉明天。
但他在想,
身体点着了
是否能使他的心智成熟。
你在听吗?
但他不在听,
他在想:
他在想:在一种光中,
自己可以前进获得新的便签纸,
在另一种光中,
看上去像危机,无法上色的墨汁。
她说:老子、孔子、
道家、儒家、佛家。
你要做谁的孙子,
才不会站在两个球中间,把屁股甩去一边。
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如果不把行头打扫干净,
就像旧的国家机器
微笑着也要淘汰在后面。
你说明天的事情,
是明天的你在操作。
那把个体户憋成活成大企业,
前言不搭后语的痴癫。
谁愿活在这世界?
你在听吗?
你以为生活是两个球中的太阳,
里面住着不肯停下的夸父。
而现在,你难道看不见
生活在这烈火中?
急促的、伤心的、蓝色的鸟,
每一只都在寻找出路,
每一只都以不同的振臂和嗓子嚎叫,
每一只都述说着终将成为死亡的判决。
他说:
我听见了。
我听见三只鸟在同一个喉咙里振翅,
听见三个故事在同一个便签纸里重叠。
听见无力哭泣时,
女儿从火焰中取出童年的凉鞋。
听见桌角的对立面,
坐着把头插进地里的的自己。
他把手伸进燃烧的便签纸,
取出三天。
取出过去看到的日子、
当下的日子和未曾体验的日子
把它们叠成翅膀,
不,叠成纸船。
她说:水在上涨。
他说:我在。
她说:桌不是圆的。
他说:太阳不是生活,
明天也会不为自己佩戴暂住证。
她问:你在听吗?
他吻她便签纸上的旧伤,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孩子,
在深夜嚎叫,
听见雷声。
他说: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所有的便签都是同一间,
所有的纸都通往同一个结。
他合上所有。
纸船从纸页间划走且保留羽翼,
蓝的、金的、苍白的,
每一支都以不同的振幅
叫出同一个名字。
那是他始发的字。
那是她终将归来的字。
他说:
现在,我可以死了。
现在,我可以活着。
窗外,两个球正把海洋
一页一页
变成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