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帝戒备
天庭深处，云雾从重重宫阙之间缓慢流过。灵兵作乱的伤亡簿、宗盟邸报与各司奏疏沿玉阶层层上送，最后汇入最高审议殿。纸面上的说法彼此冲突：巡城司称叛兵仅有数名，鼓辞房却问百余灵兵是否都已失控；天市商户只求赔偿，宗盟诸派则要求先夺兵符、再审神位。
天皇帝负手立在殿前，俯瞰云海。他没有亲见那夜的每一步，也不可能洞悉每个人的心思，只能从相互牵制的奏报中辨认谁隐去了什么。越是如此，他越不急于开口。
一名仙官捧着新收的联名请奏入殿：“陛下，诸司与各派接连上奏，请尽快定夺婉妗姐妹治兵失当一案。”
天皇帝没有回身，只问：“众仙既都来催朕，那依你看，朕当如何决断？”
仙官顿时慌了神，俯首道：“臣不敢妄言。灵兵伤人是实，宗盟借势也是实，臣……臣实在不敢替陛下分断。”
“总算还知道有两件实事。”天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疏上，“婉妗姐妹初登天位，本就为旧臣所忌。今日之事既是她们治兵失当，也是仙庭各方试探新旧权位的一把刀。只说其中一面，便是在替另一面遮掩。”
仙官低声道：“可宗盟如今借势煽动舆论，若陛下再不表态，怕是外间会以为天庭无力约束新神……”
天皇帝把宗盟邸报压在巡城原录旁：“凌云子正等着这句话。他先逼众仙畏惧姐妹，再逼朕顺着宗盟处置她们。今日若由邸报替帝座定罪，明日仙庭该听谁的？”
仙官背上渗出冷汗：“臣……臣明白了。”
“你只明白了一半。”天皇帝走到案前，翻开巡城司原录，“宗盟借题发难，不等于姐妹无过。婉如失察，数名灵兵伤人，婉妗与她共领神号、共掌兵籍，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朕若只因忌惮宗盟便赦了她们，同样是在拿天市伤亡做权术。”
仙官犹豫片刻，壮着胆子说道：“陛下，既然如此，灵兵作乱造成的损失终须追责。可眼下群情汹涌，立刻会审只怕又会受舆论裹挟。”
“所以要先把人和卷宗分开。”天皇帝合上原录，“朕迟迟不作终判，不是等她们自行渡劫，更不是有意放纵。朕要看她们是否肯补偿伤者、交出原始军籍，也要看宗盟会不会在朕尚未下旨时，把手伸进审议诸司。”
他略一停顿，随即下令：“传朕口谕。令婉妗、婉如暂时禁足云门，交还日常调兵之权，不得擅自出入天市、军营与各派驻殿。奉诏入审、调取证物以及接见审议使者，不在此禁之内。三日后开第二次证据审议，再依证据决定是否放宽。”
记录口谕的仙官问：“若三日仍查不清呢？”
“便再查三日。”
“禁足也顺延？”
天皇帝看着他：“案情未明，限制自然不能先明。”
这次禁足与姐妹初登天界时所受的云殿约束不同。前一次是新神入籍前的试探与压制；这一次则有明确案由、权限范围和复审期限，是灵兵事件后的临时行政处分。天皇帝既要把她们从风口上隔开，也要把兵权从她们手里暂时抽走。
“臣遵旨。”仙官记下每一项边界，不敢漏字，随即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后，天皇帝回到帝座前，指尖轻叩扶手。婉妗姐妹掌握不容忽视的愿力与兵魂；宗盟根系深广，凌云子又擅长把私意藏进公议。两边都不能任其坐大。
“凌云子，”天皇帝望着宗盟联名奏疏，低声道，“你想借婉妗姐妹逼朕表态，朕便借这场审议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已经听你的话胜过听天庭法令。你若只想削她们的势，朕尚可容你争；你若想夺朕的裁断之权，便是另一桩罪了。”
他没有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天市已经见血，任何一步失算都会使局势脱离帝座。所谓将计就计，不过是在两股危险之间暂时留下可供回转的窄路。
与此同时，云门殿接到了口谕。传旨仙官不仅宣读禁足，还当面收走了两枚日常调兵副符，在门外留下巡值名册。那不是一句空泛斥责，而是一道可以逐项查验的限制。
婉如望着被收走的两枚副符：“姐姐，陛下为何又要禁足我们？难道他要彻底放弃我们了？”
婉妗把口谕从头读到尾：“不。若真要放弃，今日送来的便会是夺爵诏与收押令，而不是三日后复审。禁足表面是处罚，也确实是处罚；同时它把我们暂时隔在宗盟煽起的怒潮之外，使对方难以再诱我们当众失态。”
婉如松开一点攥住衣袖的手：“原来如此……”
“不要把这当恩典。”婉妗逐条读着口谕，“他保护的首先是帝座的裁断权，不是你我。他收走副符，便说明已经对我们生了戒心。若三日内拿不出完整军籍与处置记录，这道临时禁足随时会变成正式幽禁。”
婉如脸上刚浮起的轻松随即消失：“姐姐放心，此次教训我已铭记。伤者名册、兵营旧录和赔偿清单，我今夜便逐项复核，绝不再有差池。”
婉妗将口谕压在案上：“依令封存兵符，准备第二次证据审议；同时记下宗盟是否越过审议程序接触原卷。此番禁足给了我们三日取证时间，但它本身仍是处罚。”
姐妹对视一眼。短短数日，她们从受封的新神跌入被监察的案中之人。冠冕尚在，门外却已有仙官逐时记下她们的出入；名位没有被夺，名位所带来的自由却先被收紧。
夜色越过云门殿外的禁线。婉妗望向远处，低声道：“宗盟若越过程序，必会留下痕迹。只要证据还在、审议尚未终结，我们便按口谕走完这三日。”
风铃声落入长廊，巡值仙官提笔记下时辰。第一个审议期限已经开始，而宗盟显然不会安静等到三日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