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洪武废相:权力重构的起点
洪武十三年(1380年)的南京城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胡惟庸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鲜血顺着城墙的青砖滴落,在晨雾中形成暗红的痕迹。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这颗曾经权倾朝野的头颅,心中既有快意,又有隐忧。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里藏着他亲笔书写的《废丞相诏》,墨迹未干。
"陛下,六部尚书已在文华殿等候。"司礼监太监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朱元璋转身时,龙袍扫过丹陛上的青铜鹤香炉,香料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仿佛要将丞相制度的残影也一并带走。
胡惟庸案的余波仍在蔓延。刑部尚书刘惟谦呈上的案卷里,记载着胡惟庸通倭的证据——虽然这些证据大多出自锦衣卫的刑讯逼供。朱元璋知道,胡惟庸的罪名中有七成是莫须有,但他需要这个借口。废除丞相,不仅是为了清除权臣,更是要重塑帝国的权力结构。
废除丞相后的第一个月,朱元璋亲自审理了417件奏章。他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只巨大的枭鸟。户部的钱粮报表、兵部的边关急报、刑部的死刑复核,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右手因握笔时间过长而痉挛,朱批的字迹时而颤抖,时而狂放。
"朕非好劳,实不得已也。"朱元璋对侍讲学士宋濂如是说。但他的身体终究扛不住超负荷的工作,洪武十五年(1382年),他不得不设立"殿阁大学士",让这些正五品的官员协助处理政务。但他始终警惕着,不让这些学士拥有实权——殿阁大学士的办公地点在文渊阁,离奉天殿足有一里之遥,仿佛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二、内阁崛起:票拟与批红的角力
永乐年间的文渊阁,解缙正在草拟《永乐大典》的凡例。这位内阁首辅的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梧桐叶飘落在他的乌纱帽上。他不知道,此时的内阁,正悄然从秘书班子向权力中心蜕变。
明宣宗朱瞻基首创的"票拟"制度,让内阁有了参与决策的机会。内阁的票拟最初只是用墨笔写在小票上,供皇帝参考。但到了明英宗时期,票拟逐渐被皇帝采纳,变成了正式的谕旨。内阁首辅杨士奇的票拟,有时甚至直接成为圣旨,无需修改。
严嵩当权时,票拟权达到了顶峰。这位"青词宰相"的票拟总是符合嘉靖帝的心意,因为他早已摸透了皇帝的喜好。有一次,户部尚书李士翱反对严嵩的票拟,严嵩冷笑一声:"李大人,票拟之事,内阁自有公论。"结果第二天,李士翱就被贬为南京户部侍郎。
张居正改革时期,票拟权与批红权的平衡达到了微妙的临界点。张居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结成同盟,内阁的票拟经冯保批红后,几乎等同于圣旨。有一次,万历帝想改动张居正的票拟,冯保竟直接驳回:"张先生的票拟,老奴不敢擅改。"万历帝虽心中不悦,却也只能默认。
三、六部博弈:执行层的制衡之术
正德年间的兵部尚书王琼,正在与户部尚书孙交激烈争吵。王琼要求增加宣府镇的军饷,孙交却指着账本说:"太仓银库只剩下五十万两,还要应付河南的饥荒。"王琼拍案而起:"边军缺饷,鞑靼人就要打进来了!"孙交毫不示弱:"河南的饥民已经开始吃人了!"
六部之间的博弈,往往关乎帝国的生死存亡。万历三大征期间,兵部尚书石星与户部尚书李汝华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三年。石星要调兵遣将,李汝华却因辽东战事和朝鲜战争的巨额开支而焦头烂额。最终,李汝华不得不启用"加派"(额外征税),这一举措为明末的民变埋下了伏笔。
工部尚书赵文华与都察院的斗争更具戏剧性。赵文华负责修建三大殿,却贪污了二十万两白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照派出御史暗中调查,掌握了确凿证据。赵文华得知后,竟贿赂司礼监太监,让批红时驳回了弹劾奏章。王廷照愤而辞官,临行前留下"奸臣当道,国事堪忧"的血书。
四、监察之网:都察院与六科的锋芒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海瑞的《治安疏》震动朝野。这位户部主事在奏疏中痛斥嘉靖帝"家家皆净而无财用",嘉靖帝气得将奏疏摔在地上,却又忍不住捡起来反复阅读。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照深知海瑞的危险,悄悄安排锦衣卫暗中保护他。
六科给事中的封驳权,有时能改变帝国的命运。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礼科给事中李献可率六科给事中联名反对万历帝废长立幼。万历帝大怒,要将李献可贬为杂职。六科给事中集体辞职抗议,最终迫使万历帝收回成命。首辅申时行感慨道:"六科虽小,实乃国之柱石。"
但监察权也会被滥用。天启年间,东林党与齐楚浙党争斗激烈。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魏忠贤则指使御史弹劾杨涟受贿。双方你来我往,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万历帝不胜其烦,索性将奏章全部留中不发。这场党争持续了七年,消耗了明朝最后的元气。
五、特务阴影:厂卫的权力异化
东厂的刑房里,烙铁在火盆中烧得通红。魏忠贤的义子田尔耕正审讯一位东林党人,烙铁在犯人背上发出滋滋声。"说!谁是你们的同党?"田尔耕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链摩擦。犯人早已昏死过去,田尔耕却让人用冷水泼醒他,继续审讯。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绣春刀,曾沾满了忠臣的鲜血。他奉嘉靖帝之命调查"壬寅宫变",竟将二十余名宫女和太监屈打成招,株连了数十名大臣。后来他良心发现,暗中保护了一些正直官员,却始终无法洗清手上的血污。
厂卫的异化,在刘瑾当权时达到了顶峰。这位"立皇帝"的东厂特务遍布全国,甚至连偏远的乡村都有他们的眼线。有位老农在田间闲聊时说了句"刘瑾不是好人",第二天就被东厂抓走,全家发配到边疆。刘瑾倒台后,从他家中抄出的黄金达250万两,白银5000万两,相当于明朝五年的财政收入。
六、制衡的悖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城。崇祯帝朱由检站在煤山的老槐树下,望着紫禁城里的火光,想起了朱元璋废除丞相时的情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密诏——让吴三桂进京勤王。但此时,吴三桂的军队还在山海关外徘徊。
明朝的权力架构,终究没能阻止帝国的崩塌。内阁首辅陈演在李自成进城前三天还在与兵部尚书张缙彦争吵,户部尚书倪元璐则在户部衙门自缢身亡。都察院的御史们早已作鸟兽散,六科给事中只剩一人在朝堂上哭泣。厂卫的特务们有的投降,有的自杀,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大堂,如今只剩下供桌上岳飞画像上的灰尘。
清朝初年,史学家谈迁在《国榷》中写道:"明之亡,非亡于流寇,实亡于制度。"这个制度,就是明朝精心设计的权力制衡体系。它曾让明朝延续了276年,也曾让帝国陷入内耗。当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时,这套制度就像一个锈迹斑斑的钟表,指针停摆,齿轮锈蚀,发条断裂,只剩下空荡荡的表盘,在历史的风雨中见证着一个王朝的兴衰。
而那座矗立在南京与北京的紫禁城,至今仍在诉说着那段关于制衡与失衡的往事。它告诉我们:权力的天平永远需要平衡,但真正的平衡,不在于制度的设计,而在于人心的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