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2年的冬天学会了做标本,就是蝴蝶和蛾子的展翅。老师是我的儿子青。 青的启蒙读物不是童话。是我给他选的科普读物:天文、地理、历史、动物世界、植物百科…说实话不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不给青讲故事,他玩儿自己的,我就像个复读机一样在边上给他读,他被动听,一水儿的说明文。我都读困了的时候,发现青记住并且喜欢了。孩子就像一张白纸,随你图画。 青的几大爱好:天文、地理、历史和蝴蝶蛾子。带他去天文馆,买望远镜,买书——各方面的书。书中一大部分是昆虫,其中有很大部头关于蝶和蛾类的书。青每本都当宝贝的看,边看边滔滔不绝的给我讲。去外面玩儿时青青开始抓,用手,不是网子抓蝴蝶。我记得小时候带他到小区,夏天正午艳阳高照,我躲在树荫下,看他大汗淋漓的满院子追蝴蝶是常事儿。从一只都抓不到,到一会儿抓满手,每个手指间都夹着一两只蝴蝶和蛾子没用多长时间,这是真爱了。青抓的蝴蝶蜻蜓蛾子并不伤害,只是带过来让我观赏拍照后就放飞了。这是青的善良和对生命的尊重。 后来带他去蝴蝶谷,北京六环外白马路,不算远,每年都去。头几年关了,好可惜。这是青的乐园,每次去都特别兴奋,对里面的蝴蝶如数家珍。青的第一只标本就是在蝴蝶谷买的,是一只装框的乌桕大蚕蛾,很大很威猛,青如获至宝。 然后青开始了标本的收集,来源渠道基本是网上。开始品质比较普通,自己鼓捣着做,用泡沫塑料板开槽做展翅板,还挺好用,我不管他,随他捣鼓。慢慢的,青青的品味提高了,他在网上有了虫友儿和圈子,一起交流品种。青青每当看见喜欢的品种又有点小贵时,就会各种讨好我,包括表衷心。我会矜持一下然后给他下单,看他收货后的欣喜,小心翼翼的展翅、下板、装盒。我是旁观者。
青的存货越来越多,每一只都有故事,每一只都精彩不可重复。一年夏天,他忙于学习,忽然发现标本框的防腐没有做好,被虫子吃空了。非常心疼,非常伤心。我跟他说没事儿,下次有经验了,咱们重新来过,再买接着做。那么多品种呢,你再选。于是乎我重新给他下单,重新来过。 再买青的品味又提高了,他看上的品种都是比较珍惜的,来自世界各地。所以单只价格也相对高。不过青说这是生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要看机会。他的一只震盒之宝是一只淡蓝色的长尾天蚕蛾。他说虫圈里多年都出不来一只,能买到的太不容易,太珍惜了! 就这样青又攒了一盒标本,都是A1品相,只只不同,只只珍惜。这盒的品种他攒了三年,价格不菲。这盒封盒后放在家入门口的鞋柜上。青说每次回家,每天离家咱们都能看见。
咪丘是只孟加拉的豹猫,去年两个月的时候接来的,性格超级温顺特别粘人。咪丘的到来给我们家带来了无数快乐,大家都宠她。咪丘随处尿尿很讨厌,不知道怎么纠正,大家都忍了,尿完一样爱她。
豹猫这个品种运动是超级好的,性格活泼。那个鞋柜对咪丘来说是很高的,但是随着她的长大已经能跃上鞋柜这个事儿,我们都忽略了。灾难就是在这是发生的,咪丘把那盒标本摔碎了。 那天是夜里11:00点了,巨大的响动。青推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无话可说,不知如何安慰。就算咪丘犯了这么大的错,青抱起咪丘也就轻拍了两下头,把咪丘关阳台了。青是善良的,对所有生命都下不去手。 青绝望的看着那盒摔碎的标本,我说有的能修,青说不能,标本非常脆弱,是酥的,坏就坏了。青看着标本框指给我看,这只是南美的,那只是印度尼西亚的,那只是西藏的…,他吹了一口气,破碎的翅膀鳞片随着气流满屋飞舞。青说,你知道吗?它们是A1品种意味着什么吗?它们可能刚羽化,就被捕捉做成了标本,它们中有的此生没有飞翔过。刚才的这口气,是它们唯一的一次飞翔。随着翅羽的掉落,青泪流满面。那种伤心和绝望,伴随多年的不顺,情绪一瞬间涌出。青说以后再也不动标本! 我不知怎么安慰,怎么善后。但是我知道从小真爱的东西不能这么结束!
我知道他还有很多只收藏的品种没有做。我跟青说,你还有那么多,咱们重新再做。青说他不做了。我说那你既然不做了,你不要了给我吧,我做。青说:中国的妈妈,孩子有什么事都要往上冲,你不要这样,我不需要。我说:标本从小到大都是你的宝贝,我不敢动手,怕弄坏了。现在既然你不做,不要了,那就给我,我做。我一定能再做一盒出来。青说:你喜欢你就做,不要为我做你不喜欢的事。我说:我喜欢做手工,我喜欢做。这是确实的,我喜欢做。青说:好,那我教你做!这是我做标本的开始。于是,我开始了白天在店里做金缮,晚上回家做标本的生涯。
青是个好老师,教我做标本很严格和严厉。标本很脆弱,覆盖翅膀的硫酸纸用昆虫针固定,这样纸上就被针扎出个小孔,移动翅膀和纸时,稍不注意,翅膀就被纸上的小洞刮破了。 做标本第一步是还软。把注射器扎进蝴蝶的胸腔,快速把热水打进去,一般是三次。然后一直捏蝴蝶的胸部直到有弹性,才能用镊子慢慢的、轻轻的一点点试探性的打开。我初用镊子,控制不好力度,力度小了拉不动,力度大了夹碎了。青会给我反复示范。
然后是扎针,针扎在蝴蝶的胸腔,然后固定在展翅板上。这个主针扎在展翅板上的位置和角度很重要,位置和角度不对会折翅基,还会夹头。关于折翅基这个,青青反复给我讲过很多次我才理解。总之初做手忙脚乱,状况百出,我希望青看不见,但是没有一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会很严厉的质问我怎么又出这个状况,说我做的不讲究。我很光火,但是谁让我做的不好呢,接受批评再教育。青反复的跟我说蝴蝶是有生命的,你要把它当成生命来做,每一只都不可重复,不能因为是练习品就不讲究!我在严师的指导下,很快上了路,我做的快,一晚上最多能做10只,把展翅板都用光。青青看着我做,说我上路了,以后自己做,他不盯我了。
这是我做标本的故事。青在教我过程中情绪逐渐平复了,又开始淘他喜欢的蛾子。蝴蝶和蛾子划分不是特别清楚,青开始玩儿蝴蝶,后来越来越精,只收蛾子,那盒标本是蛾子。这里我都用蝴蝶代替了。我们一起做,很快我做好了一盒,青也做了一小盒,只只珍惜、只只艳丽。青把他做的那盒给了我,让我放在店里。我学会了做标本,艺不压身,我又多一项本领。我喜欢杂家,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杂家。
为人母,确实如青所说,为了孩子都会往前上的。因为是自己孩子,我是他的依靠,他还没经历那么多人生的摧折,他羽翼未丰,还需要我的引导。
我的标本制作源于事故,然后成了故事。我想这就是人生吧。 蝴蝶制成标本可以保存200年。 蝴蝶生命虽短暂,绚丽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