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

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现代怪谈〗

“从前,新月村里来了一位老人,她啊拄着拐杖,整天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嘴里滔滔不绝念着些什么。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怕她,觉得她啊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但是慢慢地,他们发现这老人竟会算点什么,就都去找她看看运势,老人也不是江湖骗子,说的许多话都成了真,大家都很相信她。”

“不就是一个神婆吗,这有什么神奇的。”施伊放下手里的杯子,不解地看向对方。

“你等我说完啊,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没有什么,但是后来,这里就乱起来了,整个新月村啊,就这么被封了。好好的一个村,现在也冷落了不少。”潭启摇摇头:“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有人以前进去那里打探,就没有出来的消息,据说出来的大多都疯了,后来也就没有人敢去那里,估计……唉。”

施伊也摇摇头,两人叙叙旧就离开了。

又回到了平常的两点一线。施伊靠在车椅上,直直地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红色车灯,喇叭声不绝于耳,重复着一如既往的喧叫。做完无聊的工作,领到勉强能够生活的薪水,然后回去灰扑扑的出租屋,她的生活像一个文件夹,被人翻动几下,然后放回收纳柜,再也不动弹。车载音响发出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她刚想拿起手机看消息,不料绿灯亮起,前面的车辆缓缓启动,施伊也就跟着走了。消息什么的回去再看也来得及,但聊天软件上的红点实在诱人,挡风玻璃前红红的车尾灯似乎也在提醒着她。新的消息对于施伊,不亚于白纸生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吧,她可是四年的老司机了,不至于看个手机就出事的。

屏幕亮起,是潭启转发的一个帖子,她和自己一样,都喜欢看一些怪事啥的,点开详情,里面的内容让她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白花花的背景,赫然刻下几个大字:

“探险无人荒村新月村,平安出来者有奖!”

标题下是几幅房子残骸的照片,像是在村子外围拍摄的,施伊没怎么注意别的,光是这个有点阴森森的图片和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额就调动起了她兴奋的神经,如果自己能拿到这笔钱,绝对到达人生巅峰!

手机颤动着,施伊抿了抿唇,老天有眼,不忍心让她再这么无聊下去了,讨厌的老板,难伺候的客户到时候便会烟消云散,说不定以后他们还得伺候她,高枕无忧的生活让车子都亮了一些。

可是…

“以前有过人进去,但没有出来的消息。”

“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但万一呢?

高风险高回报耶。

施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在下一个红灯拿起手机,果断点开聊天软件。

“主管我明天得回家里一趟,有点事请个假。”

导航的声音格外冰冷,车子在一座山前停下了脚步。太阳已经挂在天上,树木直挺挺地挡在阳光前,倒下一片阴影。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山前部分树木被砍伐的痕迹,施伊深吸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但心里的袋子已经装上了帖子里的钞票,沉甸甸的感觉战胜了恐惧。她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个两点一线的讨厌生活了,她以前也是爬过树翻过山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出去就是了。施伊举起手机在山前拍了张照片以示证明,加快脚步,出发了。

山林有些黑,密密的枝叶将阳光砍断,留下光斑滴落在以前人开过的小路上,风声穿梭,时而带出野鸟的啼鸣。附近都没有人,施伊捡了根木棍防身,顺着小路走进丛林深处。新月村是建在小山上的村子,从前还有路方便通行,现在没了人,原本的泥路也被杂草占领了位置。她拨开躺在地上的落叶,辨认着小路的走向。周围的树渐渐浓密,施伊紧了紧自己的外套。

“啊,啊,啊——”

树枝突然颤动,一只鸟跳上天空,撕开沉默的空气。施伊抬头,手里的树枝差点滑落。

树干上,赫然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

她的手臂有些颤抖,这几个字一下下扎着她的眼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施伊的去路。

前面,是什么?

要不还是回去吧,回到出租屋总比在这个阴风阵阵的地方好,阳光会投进窗户,伏在地板上温暖她的身子,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无聊,但至少能养活自己,每天回家也非常安全,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施伊久久站在原地,离开那几个大字,她向前望了望,绿色林子间,有几堵墙在叶子里若隐若现。

那个,好像就是新月村。

她离成功不远了,只要举起手机拍照,转发到帖子上,就能拿到那巨额的奖金,她就可以换房子,换工作,到处去旅游了。这笔钱,是她美好生活的最大底气。况且这个村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嘛,不就安安静静的看着有点瘆人而已嘛。施伊轻拍自己的心口,想走近那几堵墙,不料走得越近,树干上就越来越多各种颜色的字样,但在奖金面前,这都只是游乐园鬼屋的小把戏罢了。

终于,施伊到了墙边,白色的墙上沾了点灰,一块蓝色牌子躺在地上,她用手擦了擦,白色的大字显现——新月村。

她到了。

她终于到了!

只要再进去逛一圈,奖金就能到手了!先前的恐惧被惊喜淡化,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走进这个无人之村。数栋房子安静地矗立于此,黑黑的窗户像一个个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好奇前来的人。施伊不禁直起腰杆,冰冷的气息包裹着她,想要将其一点点吞噬。她好像明白那些劝诫之言了,这里除了风声和鸟声,剩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村子尽头覆盖着灰暗,一切来不及了,自己如果就这么退后,奖金,刺激将会烟消云散,一切回归平庸。施伊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如果她还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闪过,施伊刚想大叫一声,转头看见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他的瞳孔深不可测,仿佛能吞噬一切,包括他的声音。以前看恐怖片的心理素质尽力地支撑着她不要过快倒下,那个人也没有动,直直地站着,没有一丝表情。

“叔……叔……你,你在这里……干,干什么?你想要,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我是不小心过来的!”施伊一步步退后,不料撞到了墙,一只鸟发出一声嘶鸣,突兀地跳上天空。她紧贴墙面,指甲嵌进墙体浅浅的坑,对面这个人直直凝视着她,许久,他张嘴。

“你要听听她的事情吗?”

当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人提出问题,最好给予肯定,减少伤亡风险。施伊没有犹豫:“好,我听,我听,您讲吧。”对方点点头,背过身向前走。

她一直站在原地,慢慢缓了过来。一个念头闯进脑海:“如果我能把这个事情录下来,能不能再赚一笔?”传播这种东西在道德上很难说得过去,但如果有钱,有更多的钱,她的生活是不是能更加滋润?施伊顾不上什么了,好几年的折磨,重复重复重复的生活,领导的挑刺,同事之间的人情往来把那个对长大,对社会充满期待的她磨得毫无棱角,施伊受不了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种生活,巨大的落差感让自己成为了城市里的一个尘埃,她好像飘在空中,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这些时候她是怎么过来的,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账户里那微薄的薪水。她的梦想,全都被一股脑倒进柴米油盐。

有了钱,她才能吃饱,才能去找回以前那个自己。

施伊把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三步化作两步跟上那个人。沉默中,她终于可以仔细端详一下他,淡蓝色的布衫,破了洞的鞋沾满了泥点,男人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低下的头似乎承受着什么。他们走进一个木门房子,那里堆满了各种书和符纸,一张油亮亮的桌子是房子里品质最好的东西,上面郑重地摆了个神龛,隔壁靠着一个微笑的布娃娃。

“如果她还在,就和你差不多大了。”男人倒了杯茶摆在施伊前,看着茶水重归于平静,水面映出施伊的模样,虽然一脸疲态,但他能看到她的眼里,还藏着什么。

他见过很多次,这是一双渴望的眼睛。

和当年那些人一般。

那是喜庆的一年,新月村风调雨顺,看着农田的瓜果蔬菜蜿蜒攀上架子托出亮眼的花,女儿渐渐有了大姑娘的样子,邻居见了没有不说这姑娘长得标致,他心底就欢喜。新月村有一个神婆,一开始人们不以为意,直到这人说的许多都成了现实,人们也就开始找她问些东西。但这个人的行踪也很神秘,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到那间小屋子,有人说她只是出村子散步,也有人说她要去拜见神明,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要过好自己的小生活就万事大吉了。

本以为生活会那么宁静地过去,每天拥抱灿烂的阳光,看着女儿在阳光下跑来跑去,自己老老实实干活,过一个饱饱的冬天,踩着鞭炮迈入新的一年,他叉腰站在门口,脸上露出笑容。

直到一场冷风,吹碎了他所有的梦。

今年的寒潮挥着斧头砍向这个小村子,砍断了每一户人家的希望。才刚长起来的瓜果哪里经得起这般摧残,纷纷落到地上寻求大地温暖的怀抱,人们试图盖上种白菜用的黑棚,但无济于事。孩子们一开始还会在门口追逐打闹,但寒风肆虐,他们只能缩回屋子里瑟瑟发抖。命运给了他们一个如此好的开头,却在现在狠狠地将他们踩进土地。

红棕色门前围了许多人,神婆隔着帘子闭眼念叨着什么,她身后,一柱香正缓缓飘向空中。人们裹着厚衣服,那柱香投进他们的眼里,缓缓散到空中,化为虚无。帘子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厚,神婆眼睛微睁,缓缓开口。

“为什么今年那么突然有了这场灾祸,我听到神和我说了,”

“一个诅咒埋在了你们之间,它会慢慢发酵,然后,给予你们巨大的苦难。”

骚动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一夜之间,新月村的气氛紧张起来。

人们开始频繁地对视,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经意地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他们开始监督村子里的人有没有按时上香,谁出了门,谁走出了村口,每个人的眼睛都收缩起来,手脚也收缩起来,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走出村口。整个新月村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像一只饥饿的狼,随时会扑上去,落得一地血泪淋淋。

他本不想管这些,可这是一个诅咒,一个巨大的苦难,他,他的孩子很可能也会陷入这场苦难之中。不,这不行。男人看着大气不敢出的村子,又转头看看自己的女儿,她正坐在炉子前看摇动的火光。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看戏呀?”

女儿很喜欢到村外的戏台子前看着五颜六色的人们唱唱跳跳,听各种各样的故事,每当这个时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男人总会放下自己手上的事情,陪她一起到戏台子前。

“再等等吧,等我有空了就带你去。”

“好!”女儿笑了,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他心一梗,现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出村子了,自己也把不准什么时候能够带她呼吸新鲜空气。男人摇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紧绷的弦太久了终究会断。似乎是一瞬,众人的目光便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男人到死也想不到,这个人,是女儿。

“这个女孩每天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紧张!”

“这个女孩很少上香!”

“这个女孩以前经常出村子!”

“她是诅咒!”

人们的眼睛不断凝视着这间屋子,在窗户前看着这个女孩,男人出来时,总是能感觉到四周的怜悯。他很生气,女儿那么善良,阳光,怎么可能是诅咒,听到这些的人便举出许多她和常人不一样的例子,日复一日地,连他自己竟然都有动摇之心,每天看着笑着的女儿,男人感觉到一种笑里藏刀之意。

“我们要找个时间把她根除!避免有太大的灾难发生!”

男人和其他村民一样围坐在一起,他不敢出声,在那些人眼里,他离诅咒最近,只有和他们一样,自己才会不落于嫌疑。领头人讲完自己缜密的计划,看向男人。

“你有什么看法?”

男人挺直了腰,浑浊的脑子快速转动。

“我们要不要问一下神婆?”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神婆最近都不在!你啊,老老实实干活多少年,家里出了个这样的东西我们都很难过,但你可不要被她所迷惑啊。”男人沉默,点点头。

“爸爸,为什么我一出来他们都盯着我看?”

“不用管他们。”男人背过身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孱头,可如果告诉了她,她会怎么想?她的母亲早年去世,能保护她的只有自己,可是,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事情的蔓延超过了他的想象,女儿出去散散步,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们有看到她吗?她今天出门就没有回来过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找遍了所有她喜欢去的地方,仍然没有任何身影。这不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你们当时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不是还没到时候吗!?你们快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他四处奔波,朝着那些人嘶吼,寒风凛冽,刮在自己手上,钻心地疼。村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都在四处留意,他跑到神婆的门前奋力敲打。

“老婆婆,您老人家肯定知道她在哪里!您老人家快开门啊,帮帮我啊!”

红棕色的门剧烈晃动,里面却一片沉寂。

“我就这一个孩子,您帮帮我吧!就算她是诅咒,也让我再见她一面不行吗?!”

整个新月村热闹起来,像春节一样。可屋子里面仍然是一片寂静。

他腿一软,跪在门前,想起来领头人的话。

神婆最近都不在。

男人一阵耳鸣,可手还是止不住地敲,嘴徒劳地喊着。

“帮帮我吧。”

那时候村子都特别吵,他不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只觉得混混沌沌的,一些人过来把他扶起来,搀扶着他回家。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戏呀?”

“爸爸,邻居都说我长得好看呢!”

“爸爸,墙上那些符纸是什么?什么是诅咒啊?为什么小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玩了?”

“爸爸,我是诅咒吗?”

“爸爸,我出去走走。”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怎么听到村民的消息,怎么跑出去然后见到一条绳子和一个永远沉睡的女儿。

一切都很久远了,后来村民都搬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守在这里,他不愿意出去,在这里,能离她近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婆回来了,他恶狠狠地抓住她的肩膀,质问起这件事。

可神婆依然平静。

“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诅咒是一个人。”

“诅咒带来了灾难和混乱,不是正如你所见吗。”

她走了,和那些人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男人讲完,低头不再说话。施伊的手抖了一瞬,她喝了几口茶,平复刚才的震撼。手机的摄像头冷冰冰地记录时长,男人抬头看着施伊:“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我老了,赶不动人了。”

“节哀。”施伊按下录制键,起身出门,太阳挂在树梢,摇摇欲坠。

她点开相册,删掉了刚刚的视频。

就让它成为一个传说吧,施伊想着。汽车发出轰鸣,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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