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洗漱完毕,脸上还挂着水珠,凉意便顺着毛孔往里钻。从盥洗室出来,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指腹划开一小块,外面的世界便清晰地露了出来——清冷冷的,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寒意。
到底是不甘心,终究还是推开了门。一股冷气猛地扑过来,像顽皮的孩子,专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把围巾又紧了紧。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气里伸展着,像一双双瘦瘠的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枝头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此刻都凝成了细细的冰晶,在稀薄的晨光里闪着清冷的光。地上铺着一层薄霜,白皑皑的,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冬天在悄声说着梦话。
街上没有什么人。卖豆浆的老头儿还没来,巷口显得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麻雀,瑟缩着蹲在电线上,羽毛都蓬了起来,圆滚滚的,像几个毛茸茸的球。偶尔有一两只飞下来,在冷冷的地面上蹦跳着,啄几下,又飞快地缩回脚,那模样,竟和我刚才触到冷空气时的反应有几分相像。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闷闷的,像是也被这冷气冻住了,传不远就落了下来。
这冷,不只是冷在身上,更像是冷进了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童年时候的冬天来。那时也冷,但冷得热闹,冷得欢喜。母亲总在炉子上煨着一锅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我们小孩子不怕冷,偏要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冻得脸蛋通红,呵出的气像两团白雾,却还要玩到母亲喊了又喊才肯进屋。而今一个人站在这晨风里,周围静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那热闹,那欢喜,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寒意,怕是还要持续些时候。太阳虽然出来了,却像隔着一层薄纱,光有了,暖意却不足。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的,像一群被寒气追赶的猎物。我也该回去了。转身的那一刻,忽然想起郁达夫在《北平的四季》里写的话:“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澈底。”他说的是北平,说的是雪,说的是围炉煮茗的闲情。可我此刻感受到的,却只有这清冷,这孤寂,这与热闹人间格格不入的疏离。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冷气便隔在外面了。屋里还是暖的,炉火正红,水壶里的水将开未开,发出嗡嗡的低吟。窗上的水汽更厚了,把外面那个清冷的世界完全遮住了。我坐下来,对着这一室的温暖,却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寒意,似乎比外面更不容易消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