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洒红尘/作者黄鑫

墨洒红尘

文/黄鑫

这些年我习惯了把回忆捡起用纸包了起来,在封藏时贴上我亲手写的封面,心情愉悦的时候在纸团里放上一张小小的插图,告诉自己那是曾经的往事。岁月把我催老,也让我不得不记录下那些行影和足迹。

光阴的列车开过几座城,车窗外的风景从青翠的山峦变成灰蒙的高楼,又从霓虹的洪流退回到一望无际的麦田。车轮与铁轨撞击出的节奏,像极了心跳,沉闷而固执,一下一下,把过往的站台甩在身后,又把未知的远方拉至眼前。我总爱靠在窗边,看那些电线杆一棵棵倒下,看云朵在山头缓缓移动,试图读懂大自然的语言——风在林梢的低语,雨在玻璃上的叹息,以及阳光在田野上写下的金色诗篇。

大自然从不说谎,它用四季的更替告诉我们,荣枯是常态,聚散是注定。可人心偏偏是多情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哪怕明知那是一片终将荒芜的土地。我想起小时候,在故乡宝胜山那道最高的山脊上,我双手拢成喇叭状,用尽全身力气喊你的名字。那声音撞碎在层峦叠嶂之间,被风揉搓,被山谷拉长,最后变成一阵悠长的回音,重重地撞回我的胸口。那一刻,我以为声音会消散,却不曾想,那阵回音竟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永远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穿行在陌生的街头,那声音便会隐隐作响,提醒我,有些名字,一旦喊出,便是一生的烙印。

那一次谣在见面时带着一本日记与我见面,打开封藏的日记。她说自我走后,想我的时候写在日记里,让思念刻在时光的印记里永不流失。谣打开日记的那一刻,我的心被她挖走,她又一次用日记填满了我的心窝。

你终究是去了山之外。你说山外面的世界很大,有你看不尽的繁华,追不完的梦。我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向了我不知道的远方。从此,故乡的山上,花儿一年又一年地怒放。春天是映山红,烧得漫山遍野如火如荼;夏天是金银花,香气缠绕在晨雾里;秋天是野菊,金黄得让人心碎;冬天,万物凋零,只有梅花在雪中沉默地开着,像是在祭奠什么。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片花丛中,等着你回来。等我们一起听鸟鸣,那清脆的啼声能穿透晨曦;等我们一起闻花香,那馥郁的气息能醉倒灵魂;等我们一起看月亮,看它如何从宝胜山顶上爬起,又如何慢悠悠地滚落山腰。

月亮落下山,我便枕着这一地的月光入梦。梦里,你的名字时隐时现,像水底的石头,偶尔被水流冲刷得清晰,更多时候是被岁月的泥沙覆盖。我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空气。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人生短暂,短到不过三万天,短到一场梦还没做完,天就亮了。问自已何必非要困在回忆里伤神呢?回忆是座华丽的囚笼,它在里面为你保留着最好的年华,却也让你在现实中寸步难行。也许,总有一段时间,有个人会让你朝思暮想,食不甘味。那不是生命的全部,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歇脚,饮一杯名为“青春”的酒,然后背着行囊,踏破拂晓的窗纸,继续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远方。我把日记带回他乡的灯下,打开扉页一阵飘香,一场梦陀罗花的弥漫。谣的日记让我的心情翻山倒海,插入岁月的缝隙久久不眠。

到今天,这一切都已成了一页泛黄的回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这八个字被多少文人墨客写得烂熟,可真正体味其中况味的人又有几许?我站在中年的门槛上回望,那些曾经铺满朝阳与落日的往事,像一卷被磨损的胶片,画面依旧鲜艳,边缘却已模糊。我常常问自己,到底有什么是让我放不下、舍不得、丢不掉的?是那个名字,还是那段回音?是经过的事,还是错过的人?风吹过,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又似乎一切都没有答案。

我曾以为,放下是一种遗忘,后来才明白,放下是一种和解。与自己的执念和解,与无常的命运和解。就像这红尘,你来时,它热闹非凡;你走时,它依旧车水马龙。我们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被风扬起,又终将落下。

我想起离开故乡后的这些年,我也在不同的城市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北方的胡同,南方的雨巷,西部苍凉的大漠,东部喧嚣的海港。每到一处,我都会带上一瓶故乡泥土气的“河洋姥”和姐姐给我一包自制的河洋茶,仿佛那样就能把根留住。可城市的柏油路太硬,种不活乡愁。我学会了用各种口音说话,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学会了在人潮中戴上微笑的面具。只有在夜深人静,拧开台灯,铺开宣纸,研墨挥毫的时候,那个真实的自己才会悄然归来。

书法是我逃离红尘的一条密道。当毛笔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世界便安静了下来。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像黑夜吞噬了白昼,又像记忆淹没了现实。我喜欢那种浓淡干湿的变化,喜欢那种力透纸背的快感。每一个笔画,都是一次呼吸;每一个汉字,都是一段事。“永”字八法,写尽了人生的起落;“飞白”之处,留住了岁月的沧桑。我写“山”,仿佛又回到了那道高高的山脊,听到了童年的回音;我写“水”,仿佛看见了时光的长河,带走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有一次,我参加一个笔会,一位老者站在我身后看了许久,忽然说道:“你的字里有风声。”我一愣,随即苦笑。是啊,那风声是从故乡的山巅吹来的,夹杂着花香和呼喊,吹过了几十年的人生,最终落在了这方寸之间的宣纸上。墨色浓重处,是我无法排遣的思念;飞白轻浅处,是我欲说还休的遗憾。我试图用笔墨构建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离散、没有沧桑的世界。然而,墨洒红尘,终究是要被红尘淹没的。再好的字,也挡不住时间的侵蚀;再深的情,也经不起岁月的冲刷。

记得刚学书法时,老师常说:“字如其人。”那时的我,急于求成,笔锋浮躁,写出来的字也是剑拔弩张,毫无韵味。后来经历了一些事,看淡了一些人,心境渐渐平和,笔尖吃饱墨,大笔写小字,笔下的字也开始有了沉静之气。我开始懂得,写字如同做人,不在于张扬,而在于内敛;不在于炫技,而在于修心。那一撇一捺,写的是人生的格局;一点一横,定的是命运的乾坤。我在墨香中寻找安宁,在黑白之间参悟禅机。红尘纷扰,唯有这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能让我暂时忘却身外之事,回归本真。

可是,笔停墨干,睁开眼,依然要面对这滚滚红尘。红尘中有太多的诱惑,也有太多的无奈。我们为了生活奔波,为了名利挣扎,为了所谓的“成功”而迷失了自我。有时候,我站在高楼之上俯瞰这座城市,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那种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吞没。我想起了故乡的那轮明月,它虽然清冷,却能照亮整个山谷。而城市的灯光太亮,反而让人看不清天空的颜色,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也曾试图回去寻找。几年前的清明,我回了趟老家。山还在,水还在,只是那道山脊已被茂密的灌木覆盖,再也找不到当年站立的位置。村里的人大多已经搬走,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我站在那片曾经开满映山红的山坡上,喊了一声你的名字。声音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沙哑、苍老,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清脆和穿透力。山谷沉默,没有回音。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痴顽。我这才明白,回音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那时山空谷静,人心纯净。如今,山已不是那座山,人也不是那个人,即便喊破了喉咙,也唤不回那阵穿越时空的回音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地上,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唧唧,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迷迷糊糊中,我又梦见了你。这次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花丛中,对我微笑。醒来时,月光依旧,梦境却已破碎。我披衣起床,走到院子里,看着那轮挂在山尖的月亮,突然泪流满面。原来,有些等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有些想念,注定只能埋在心底。

第二天离开时,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故乡已经成了一种象征,一个符号。我在转水桥乘上叠石村开往罗源的第一班车,心情顺着这趟车一起卷入喧嚣红尘。真正的故乡,其实是在心里。只要心不老,故乡的山花就会永远盛开;只要情不变,那个名字就会永远鲜活。我把对故乡的眷恋,对你的思念,统统研磨成墨,泼洒在这一卷宣纸之上。墨迹淋漓,如泪如血,记录着一个游子的心路历程。

人到中年,越来越觉得,人生其实就是一场盛大的虚妄。有人在追逐名利,以为是得到了全世界,其实不过是镜花水月;有人执着于情爱,以为是找到了归宿,其实不过是萍水相逢。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在这短暂的生命里,我们能抓住什么呢?除了此刻的呼吸,当下的感受,其余的一切,都在流逝。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过去的遗憾而懊悔,为了未来的不确定而焦虑呢?

我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不再纠结于那个未完成的约定,不再怨恨那场没有缘由的离别。我告诉自己,相遇即是缘分,哪怕结局是分离;拥有便是恩赐,哪怕终将失去。就像那山上的花儿,虽然花期短暂,但它毕竟热烈地绽放过,这就足够了。你也一样,虽然你离开了,但你留给我的那段回忆,那份美好,却是真实存在的,谁也夺不走。

于是,我不再频繁地书写你的名字,而是更多地书写一些关于自然、关于生命的文字。我写“云卷云舒”,写“花开花落”,写“清风明月”。我发现,当我把视野放宽,把心胸放大,个人的悲欢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大自然以其博大的胸怀容纳了一切,无论是欢笑还是眼泪,无论是荣耀还是耻辱,它都默默地承载着。站在自然的面前,人是渺小的,但人的心灵可以是伟大的。

我依然喜欢旅行,喜欢坐着火车去看不同的风景。但我不再是为了逃避,也不再是为了寻找。我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去看看那些与我有着不同命运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在西北的一个小站,我看到一个牧羊人坐在黄土高坡上,吹着笛子,神情安详。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诗和远方,但他却活出了一种诗意。他的快乐那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片草地、一群羊和一支笛子。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在城市里疲于奔命的人,是不是活得太复杂、太沉重了。牧人人说“羊长大了,把它卖掉。娶媳妇。结婚、生孩子。孩子长大了放羊,娶儿媳妇、结婚,生孩子。”

我想,所谓的“墨洒红尘”,并不是要把红尘弄脏,而是要用心灵的墨水,去描绘这世间的百态,去感悟这生命的真谛。墨是黑的,代表深沉、厚重、内敛;红尘是彩色的,代表繁华、喧嚣、多变。用黑色的墨去表现多彩的红尘,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更是智慧。要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下,看到事物的本质;要在瞬息万变的世事里,守住内心的宁静。

如今,每当我提起笔,心中便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从容。我知道,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一次问候,也是我对过去的一次告别。墨汁在纸上慢慢渗透,就像时光在生命中缓缓流淌。我不急,也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墨迹最终变成什么样,都是它最好的模样。就像人生,无论经历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枚捡来的鹅卵石。它光滑圆润,上面有着天然的纹路,像极了故乡山脉的走向。我把它放在书案上,压在宣纸的一角。每次写字累了,我就看着它发呆。它不言不语,却仿佛在告诉我: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是啊,你不在山里,却在每一阵风中;你不在花丛,却在每一缕香里;你不在月亮上,却在每一片清辉里。你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这或许就是思念的最高境界——把你融入万物,却又把你藏在心底。不再刻意想起,因为从未忘记。不再苦苦追寻,因为已经拥有。

光阴的列车还在继续前行,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但我不再感到迷茫和恐惧。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旅途中欣赏风景,学会了在回忆中汲取力量,学会了在红尘中用笔墨安顿灵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那阵来自童年的回音,悠远而绵长。这一次,我没有去捕捉它,而是任由它在心间回荡,然后慢慢消散在风里。

墨已干,纸已旧。故事还未讲完,但我不想再说下去了。剩下的,就让时间去书写吧。毕竟,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场大梦;墨痕点点,足以慰藉平生。

愿这墨洒下的地方,都能开出莲花。愿每一个在回忆里跋涉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渡口。而我,将继续背着行囊,坐在这列光阴的列车上,看山看水,看云看雨,直到终点。那时,我会微笑着下车,不带一片云彩,只带一身墨香。

黄鑫

2026.5.3于福州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