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总不明白,为什么邻居家亮着温暖的灯光、飘出炖肉的香味,而我们总在昏黄的灯泡下啃着干硬的馍。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渐渐懂得,这世上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我们终其一生也难以抵达的终点。
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县城新开了第一家肯德基。同桌邀请我去尝鲜,我捏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玻璃窗外看他们举着金黄酥脆的鸡翅说笑。最后我悄悄从后门溜走,在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吞咽时,咸涩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我们村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总是聚着两类人。一类是穿着整齐的干部子弟,讨论着要去省城参加英语竞赛;另一类是我们这些光脚的孩子,盘算着暑假该去哪个工地搬砖。槐花的香气混着汗水的酸涩,成了我记忆里最刺鼻的贫富味道。
上大学时我第一次坐火车。对面铺位的女孩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美剧,而我连怎么打开热水阀都要请教乘务员。她随手扔掉的矿泉水瓶,我偷偷捡起来藏进行李袋——那个瓶子能换五毛钱,相当于食堂半碗米饭的价钱。
母亲常说:“穷人的时间不值钱。”她可以步行十里山路就为省两块钱车费,却不知道那些坐在轿车里的人,用这省下的半小时又赚了多少个两块钱。当我们弓着腰在田埂间劳作时,别人正用资本的钱生钱,用资源换资源。
但爸爸,我后来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那些年我们输不起的谨慎,让我们躲过了P2P的爆雷;我们不敢赌的保守,让我们避开了虚拟货币的陷阱。当邻村有人借高利贷搞养殖血本无归时,我们攒钱买的每一袋化肥都踏实地化为了收成。
如今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给女儿点外卖时总会多加个鸡腿。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母亲十六岁时曾经怎样痴痴地望着肯德基的橱窗。但我会告诉她:我们无法选择从哪里出发,但能决定在哪里停下。
昨天老家传来消息,说村里最后一段土路终于要铺水泥了。而我在城市的房贷,这个月也能全部还清。父亲您知道吗?我们就像田埂上的稻穗,虽然长得慢,但每一粒米都扎实地饱满。
也许我们终其一生也赶不上某些人的起点,但我们正在让下一代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眺望。这世间固然有参天大树,但细小的苔花也有属于自己的春天——只要它始终向着阳光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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