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成父子,缘怨结夫妻。

豫中的柳西川,是法内史的管家。四十多岁时,才喜得麟儿,取名长生。西川爱长生如珠如宝,恨不得为他上天揽月、下海骑鲸。长生长大后,放荡奢侈,蛮横无理。不几年便把西川的积蓄挥霍一空。
后来,长生生了病,柳西川本来养着些好骡子。长生说:“骡肉肥美好吃,把骡王杀了给我吃,我的病就能痊愈。” 柳西川舍不得杀骡王,想杀一匹老骡,长生听说,使出九骡二虎之力咒骂西川,病势也更加沉重。
柳西川害怕,忙杀了骡王给他,长生这才高兴起来。但只吃一块骡肉,便把剩余的骡肉弃若毒药,丢在一旁不吃,不久就死了。西川白发送青丝,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过了三四年,乡人李落鸿去泰山穷游。披发拄杖,行至山头。见有人短衣匹骡,游于绝顶。模样像是柳西川的儿子长生。走近一看,不是长生是谁?长生见了落鸿,下骡作揖行礼,诉说故人契阔之情。落鸿心中惊涛骇浪,倒不是长生已经往生,而是他和长生既无竹马之交,又无同窗之谊。同乡二十年,其实少有交集。落鸿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长生答道:“亦无甚事,只是终日游荡”。然后问落鸿住在哪家驿馆。落鸿说,住在山下的鸿露轩。长生拱拱手说:“不巧我有件小事要办,来不及叙谈,明天去轩中拜访。”说完,一人一骡就走了。
落鸿回到鸿露轩,以为长生未必就来。第二天一早正准备回乡,长生竟然来了。把红骡系在马厩的绿杨边,跑进轩中与落鸿相见。落鸿说:“你父亲日日想你念你,已经半瞎。”长生奇怪地问他:“你说的是谁呀?”
落鸿说是柳西川。长生神色大变,良久,才道:“他既然想我念我,请你回去捎句话:我于四月七日,在这里等他!”说完,告辞走了。
落鸿回去后,把经过告诉柳西川。西川大哭,提前赶至鸿露轩,又把来意告诉了轩主。轩主道:“那天我见公子情神冷落,似乎未必有嘉意。依我看来,还是不见为好!”西川哪里肯听?只是流泪。轩主说:“我不是故意阻止你,鬼神无情,恐怕你遭到不幸。如果你一意要见,请躲到柜子里,等他来后,观察一下他的态度,可以相见,你再出来。” 西川按他说的办了。
过后,长生果然来了,问轩主:“柳某来了吗?”轩主回答说:“没有!”长生气愤道:“老畜牲哪就不来!”轩主惊讶地说:“你怎么骂父亲?”长生又骂道:“他是我什么父亲!当初我和他泰山结义,结伴经商,没想到他包藏祸心,暗中侵吞了我的血本,还蛮横无理,赖账不还!今天我恨不能生啖其肉,哪有什么父亲!”
说完,径直出门,边走还边骂:“便宜了他!”西川在柜子里听得历历在耳,吓得冷汗如雨,流到脚跟,不敢出气。轩主叫他,他才钻出柜子,狼狈逃回了老家。
蒲翁出来吃瓜:
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清人王源在《左传评》中说:“追叙之法,谁不知之?但今之所谓追叙者,不过以其事之不可类叙者,置之于后作补笔耳。如此是一死套而已,岂活法乎?追叙之法乃凌空跳脱法也。” 追叙之法的妙处在于:
“先总叙大纲,即追叙前事一两段,然后复接正传详叙事,而总叙中却埋伏追叙之线,详叙中又顶针追叙之脉,使其前后似断实连,似连实断,然后方有峰峦,有章法。”
《柳氏子》叙述者没有直接交代柳氏子原是仇人转世的大背景,而是在众人都惊愕于柳氏子对父亲的态度之恶劣时追叙他们前世的恩怨。这段追叙顿时解开了整个故事的谜团,使得叙事摇曳多姿。
(蒲翁原著《柳氏子》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