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一天比一天大。每天早上陆沉去看，都大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大了。青绿色的外壳裂得更开了，里面的白露出来的越来越多。不是全白，是白里透着一点青，像没熟的果子。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敢摸。摸一下不会掉，但他不想摸。让它自己长。
霜降那天，他起得更早了。天还没亮，窗外的黑是那种很浓的黑，星星还在，一颗一颗的，亮。他站在阳台上，桂花树的黑影一动不动。天慢慢亮，星星一颗一颗灭。等到能看清叶子的颜色了，他凑过去看花苞。最大的那一个，壳已经裂开大半了，白的花瓣挤出来，皱皱的，缩成一团，还没展开。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还没睁开眼。
他回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糊了，太近，对不上焦。退远一点，又拍了一张。能看清了。他发给方晴，发给老赵，发给安岩。配了一行字：“快了。”方晴回了一个笑脸。老赵没回。安岩回了一串感叹号，又说：“老赵说他看到照片了。他说他没哭。”
上午，方晴发来一段话，不是照片。她说：“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就坐在桂花树旁边，看着花苞。第一个陆沉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凉了。他又倒了一杯，她也没喝。第三杯，她喝了。她说她在等。”陆沉看着“她在等”三个字。等，就是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就是什么都不做，就是等着。他回了一条：“明天。也许后天。”
中午，他收到安岩的消息。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图。老赵发的朋友圈截图。老赵不会发朋友圈，安岩帮他发的。截图上面写着：“桂花要开了。我等了快一年。从去年秋天等到今年秋天。快了。”下面没有配图。安岩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字：“他不让我发，我还是发了。他说他等了一年，我说你等了二十年。”陆沉看着那行字。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等到了，等人来。等来了，等花开。等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下午，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贴着一片叶子，红的，枫叶。不是压干的，是新鲜的，刚摘的，还有点软。叶子边缘有几个虫咬的洞。她不知道从哪里摘的。信纸折了两折，打开，上面写着：“霜降了。冷了。桂花树有花苞了。方晴给我看了照片。白的。快开了。你什么时候来？明天？后天？你说快了。快了是明天还是后天？”字写得有点急，“天”字的捺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往前赶。
陆沉拿着信纸站到阳台上。桂花树的花苞，最大的那一个，花瓣已经顶出来了，不再是皱皱的一团，开始松开了。能看到花瓣的形状，四片，挤在一起。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回屋，给她写信。写：“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花开的时候，我就在路上了。你早上起来，闻到桂花香，我就快到了。你数到一百，我就到了。”
他写“你数到一百”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以前谁说过这话？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梦里。他把信装好，贴上邮票。邮票是树的，松树，高高的。他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邮筒旁边那棵小草开了一朵花，很小，白的，五个瓣。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种的茉莉。茉莉谢了，它还在开。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邮筒。信在里面，明天就会送到她手上。她看到“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会笑吗？也许。她的笑很轻。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月亮出来了，快圆了，亮得有点晃眼。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根一根的枝条，清清楚楚。花苞的影子看不到，太小了。他坐在那里，没喝茶，没看手机。就是坐着，等。那根线扯了一下。他不是在心里说话的，他直接说出来的：“快了。明天，也许后天。”风把他的话吹走了，不知道吹到哪儿去了。但她会听到。那根线在，声音会沿着线过去，不用风。他等着，等着花开，等着天亮，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