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3——预期的市场化
2023年春天，他第一次在证券市场里感到课堂的回声。
不是因为他炒股。
而是因为他在研究生研讨课上讨论的“预期均衡”，正在现实中以更嘈杂的方式上演。
一、技术在加速，但真正变化的是定价
2023年，大模型不再只是文本工具。
多模态模型开始整合图像、语音与代码；
企业级应用迅速落地，客服、内容生成、软件开发被重新组织；
全球科技公司展开算力竞赛，GPU成为战略资产；
资本市场将“是否拥有大模型能力”视为估值分水岭。
自动驾驶方面，
部分城市扩大Robotaxi试点区域，
但仍限定在地理围栏之内；
无人配送在园区和特定城区扩展；
安全员仍然存在。
机器人领域，
仓储与物流自动化加速，
“机器人即服务”（RaaS）模式兴起——
企业不再一次性购买设备，而按使用时长付费。
技术进展本身并未颠覆宏观就业数据。
但资产价格已经剧烈波动。
市场在交易未来。
二、他开始研究“预期资本化”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命题：
当未来利润被高度不确定但高度乐观地预期时，资本市场如何定价？
传统贴现模型中，企业价值等于未来现金流的现值。
但当技术被视为“通用目的技术”（GPT），
其外溢性与规模报酬递增特征，使估值更依赖远期假设。
学生问：“老师，这是不是泡沫？”
他没有直接回答。
“泡沫的定义取决于未来实现概率。如果主观概率过高，而客观实现率较低，就会出现系统性偏差。”
他意识到，这不仅是金融问题。
这是信念分布的问题。
不同投资者对AI成功概率的主观估计不同，
导致资产价格剧烈分化。
信念异质性开始成为市场波动的来源。
三、白领阶层的风险溢价
这一年，他明显感觉到学生职业选择发生结构性变化。
过去，顶尖学生倾向咨询、投行或学术。
2023年，越来越多人选择进入AI初创公司。
“风险太大了。”他提醒。
“但上行空间更大。”学生回答。
这是一个标准的风险—收益权衡。
如果技术成功概率为p，成功时收益极高；
失败时收入下降。
风险中性者会按期望值计算。
风险厌恶者会考虑方差。
但问题在于——
当整个行业的预期均值上升时，即便风险厌恶者也可能进入。
他在模型里引入一个变量：
技术成功的社会共识强度。
当媒体、资本与政策同时强化成功叙事，
个体主观概率会向高值收敛。
这是一种“信念协调”。
四、自动驾驶的缓慢现实
与此同时，他特意前往一座允许Robotaxi运营的城市调研。
车没有方向盘。
但副驾驶坐着安全员。
系统在大部分时间里平稳运行，
但在复杂路口仍会减速犹豫。
技术进步是真实的。
但商业化仍受限于两个变量：
事故责任界定
监管许可范围
自动驾驶并非纯粹技术问题。
它涉及法律风险与社会接受度。
他写下：
当技术风险与法律风险叠加时，采用速度取决于责任分配机制。
如果事故成本由企业承担，
企业会提高安全标准，延缓扩张；
如果由社会保险体系分担，扩张可能加速。
这是一个制度设计问题。
五、内容生产的通胀
2023年下半年，学术会议投稿数量激增。
论文写作辅助工具普及后，
文本生产成本下降。
审稿人抱怨：
“质量没提高，数量却翻倍。”
他意识到，这是一种“产能通胀”。
当生产成本下降，供给曲线右移；
若需求未同步增长，价格（或质量标准）将调整。
学术期刊开始提高门槛。
编辑更加严格。
信号筛选机制强化。
这与他学生林遥去年的判断一致：
当供给增加，信号价值下降。
六、算力成为新资本品
2023年，算力价格上涨。
GPU租赁成本飙升。
数据中心投资扩张。
电力消耗成为约束变量。
他在研究中将“算力”视为一种特殊资本：
具有规模经济
进入壁垒高
形成寡头结构
这意味着，
AI产业可能呈现高集中度。
当资本回报率集中于少数平台，
劳动份额可能下降。
学生问：
“老师，这会加剧不平等吗？”
他回答：
“取决于收益分配机制。如果技术收益集中于资本所有者，而劳动替代效应显著，收入差距可能扩大。”
他第一次在课堂上明确提出：
技术进步并不自动提高社会福利分配公平性。
七、信念的分化
2023年底，他做了一次问卷调查。
问题只有一个：
“你认为十年内，人工智能会显著替代人类工作吗？”
结果呈现明显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认为替代率超过60%。
另一部分人认为影响有限。
信念并未收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行为分化。
高度相信替代的人，更倾向于储蓄、转型、学习技术技能。
不相信的人，维持原有路径。
预期差异正在制造未来的不平等。
八、个人冲击
年底，林遥所在的AI公司获得新一轮融资。
估值翻倍。
她给他发消息：
“老师，我可能不会读博了。”
他看着那条信息，沉默许久。
作为研究信念与选择的学者，他应该理解这种决策。
主观成功概率上升，预期收益提高，
机会成本变大。
但作为导师，他感到一种失落。
学术是否正在失去对顶尖人才的吸引力？
或者，只是被重新定价？
九、市场化的预期
2023年结束时，他在笔记中总结：
技术尚未全面替代
就业尚未大规模波动
机器人仍在特定场景
自动驾驶仍有限制
但资本市场已将未来收益折现到今天。
学生已根据预期重新选择职业。
企业已根据技术概率调整投资。
未来，正在被市场化。
他写下本章最后一句：
当预期可以被交易，未来就不再只是时间问题，而成为资产类别。
窗外冬夜安静。
远处数据中心灯火通明。
他知道，
2023年只是一个信念加速的开始。
真正的结构性冲击，
尚未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