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新奇了。一个小房子坐落在离河沿不远的地方,里面摆满了许许多多好吃的,还有许许多多挨在一起抽烟的人。美丽跟着妈妈挤到一个落满麻子的肥脸前,美丽见妈妈拿出一百块钱给那个人,那个人给了妈妈十张一模一样略小的票子。美丽想,一张竟然可以换这么多,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当美丽自己认识去小房子的路时,在这个小天地里,美丽创造出了她自己的规则。美丽摇着皮球一样的圆肚子,径直走到那张麻脸前,颇有派头的用手一指,麻脸就会取下相应的东西,放到美丽肉乎乎的小手上。美丽拿着东西心满意足地回家。这样随心所欲的日子持续到美丽知道了钱的用途。美丽很奇怪麻脸为什么会这么大方,虽然在辈分上讲,他得叫美丽大姑奶奶。可是在这样的小村小落,日子又都拮据,这样行为又过于虚幻。
有一阵,美丽觉得零食们俯首称臣的日子,都是自己的错误记忆。就好像美丽在需要抱的年纪,却能像个外来的旁观者一样,说出“规则”这样的词语。美丽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掌握着某种神秘力量,为此美丽还为觉醒力量做了大量的尝试。
美丽的努力主要包括两个方面,操纵物体和天人感应。美丽曾聚精会神地盯着桌子上的花生米,靠意念让它移动。美丽曾在梦中感念到指点迷津的箴语:当你不多不少重复一万遍的时候,奇迹就会发生。
美丽对于数字并不精通,每次还没过百就把自己数进去、绕晕了。好在美丽也无执念,试了几次后,这个项目就搁浅了。
好在,天人感应的成功又给了美丽信心。美丽和瘦小的娜娜围着村子找乐子,有次她俩在窄窄的泥路旁发现一株桃树苗。桃树苗也是瘦瘦小小的,几片叶子头发丝一样有气无力的。
虽然它还没有美丽的小手指头长,但美丽和娜娜仿佛看见它不久就会缀满甜蜜多汁的果子。她们立刻对这个小东西宣示主权:找来小石头碎泥块给它磊了一圈矮矮的围墙。
做完这个大工程后,娜娜提议回家取些水来浇。美丽则灵机一动:我们学电视里的情景求雨好了。这样省力气又有趣的办法立刻得到娜娜的赞同。于是她俩跪在桃树苗前,略带虔诚地祈求:“老天爷,求求你下点雨吧,不然小桃树苗都被旱死了!”吃瓜群众小桃树苗看戏看到自己身上,大概委实一惊。恰好一缕清风抖动两条树叶,这被美丽和娜娜看做是老天爷显灵了。
然而更巧的是第二天真的零零星星下起了雨。美丽认为自己和老天爷取得了某种隐秘联系,于是她和娜娜时不时地磕头求雨,乐此不疲。老天呢是个老头子,耳朵不好,还健忘。于是美丽的求雨时灵时不灵。
这种时灵时不灵的灵异,其实早在村子里时兴了起来。起先是怀孕的李家媳妇借了周家小儿子的衣服,研究怎么裁剪婴儿衣服。临到分娩时恰好手里还攥着,结果生了个男孩。村子里的人发挥想象,在上述事件中找到了神秘的联系,于是凡是村子里的孕妇手里都拿着一件男婴穿过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美丽的妈妈就是攥着小衣服生的美丽,又攥着小衣服生了美丽的小妹妹。
美丽和娜娜满心盼望的大桃子还没有结出来,小桃树苗就被人挖走了,小小的围墙里面只剩下一个坑。美丽她们很伤心。美丽妈说,这种小苗咱村子里多了去了,你俩玩着去找吧。美丽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小苗。妈妈说:“人啊狗啊猫啊,吃完桃子拉出来的桃银儿就会长成桃树。”美丽听完后就再也不提小苗,也不愿吃桃子了。
村子里到处都是新奇的玩意,美丽不养桃子苗,隔几天偷偷养起了鸟。那只小鸟乌溜溜的眼睛,豌豆黄的小嘴只是在叫。美丽发现它时,它正在大雨中瑟缩着暗红的身子,它还不能飞,绒毛浅浅一层东倒西歪,像是被踢倒的草芽。美丽爸大手一握,小鸟就藏在在手房子里。
美丽妈是不准她养小鸟的。美丽妈说,小姑娘玩小鸟,长大手心出汗,捏不住绣花针。美丽想捏不住了捏不住呗,四奶从不拿针,针线活都给了四爷,不也做的好好的吗?但美丽不敢顶嘴。
美丽趁着妈妈不在家的空,和娜娜一起把小鸟藏在了外面的地瓜秧里。地瓜叶宽大翠绿,层层的从地垄上垂下来,把地沟都盖得严严实实。一条条高高低低连在一起,整片田野像是波浪凝固的湖面。
小鸟的新窝就搭在一簇波浪下。
美丽和娜娜每天就多了好多事做。首先是给小鸟找吃的吧,小鸟吃虫子,美丽和娜娜就挨棵草找小虫子。那种高高阔阔,叶片肥大的野草是最容易有小虫子的。
有一种叫灯笼树的植物,杆子拇指粗也直,叶片有手掌大,结着小灯笼样的果实。美丽和娜娜把叶子从上到下地翻过来看一遍,有那种小弓虫,小拇指细长,一走路就高高弓起背,走一路就写了一路的“几”,它走得着实不快,不像其他毛毛虫,埋头蛄蛹蛄蛹就走了好一大截。小弓虫写一个“几”就要歇一会。有时美丽会同情它一会:上辈子不知道得罪了哪个爱学习的神仙,这辈子天天被罚着写作业。
有时虫子没找到几个,反而是摘了不少小果子。像小灯笼果,剥开是一个个被白膜隔开的小白米,嫩嫩的,嚼起来有点涩有很多青草香。
还有野草莓,一颗颗红彤彤的,吃起来有点绵有点甜。大人们是不让吃的,他们说这些匍匐在地的小果子都被蛇爬过。美丽她们可顾不得这么多,摘了满满一手掌,全都塞到嘴里。
找到几只虫子,美丽和娜娜就搬开小鸟的嘴一条条塞进去。还没有长齐毛的小肚子吃的圆滚滚的,小鸟只能挺着肚子,翘起两条细腿坐在叶子上。娜娜说,应该给它涂上颜色,这样等它能飞的时候,就算是飞到云彩那也能看得见。
于是美丽和娜娜用小树枝蘸着黄油漆,在小鸟的翅膀上画上了一条条的细线,远远看就像是灰白的石头缝里开出了几枝迎春花。
还没等小鸟会飞,就被翻地瓜秧的农人发现了。他把小鸟给了他的小孙子。等到美丽和娜娜找到那只小鸟时,它被一根绳子栓住小脚,蜷缩着拖在地上,灰色的眼睑,灰色的翅膀,那几串迎春花也落满了灰尘。
美丽和娜娜很难过,她们为小鸟的死难过,但也只是难过了一会。天空中那么多的鸟飞来飞去,它们本来就有不测的命运。在日子还很贫穷的年代,生或死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一如娜娜离开的时候,人们也没有特别悲伤。
美丽破开那个谜团时,她也早已经确定了自己并非有特殊的能力。那个时候的美丽妈开始对着美丽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半夜起来尿床尿到被子上,第二天还以为是房顶漏雨了;喝粥的时候里面得丢个咸豆子才行;去小卖铺随便拿东西,美丽妈隔三差五就得结一次账……
长大了的美丽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美丽觉得那时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