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浮华世相(035)

南北朝—梁——浮华世相(035)
话说公元519年,北魏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洛阳城里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那些新修的寺庙金顶,晃得人睁不开眼。
胡太后信佛信得虔诚,也信得奢侈。在她眼里,佛祖的脸和权力的脸是重叠在一起的——都是金光闪闪,都是高高在上。她下令各州都要建一座五级佛塔,一时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到处都是搬运石料的民夫。老百姓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可太后看不见,她只看得见洛阳城里那些越修越高的寺庙。
诸王、权贵、宦官、羽林军,谁不想讨太后欢心?一家比一家修得壮丽,你盖七层,我就盖九层;你用青石,我就用汉白玉。洛阳城内,佛塔如林,钟声相闻,可这钟声传不到百姓耳朵里——他们太累了,倒下就睡,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太后喜欢办法会,一办就是几天几夜。僧人们排着队领赏,动辄上万匹绢帛,上万贯铜钱。太后身边的红人们也不落空,赏赐流水似的往外淌。可老百姓呢?没人想过给他们发点什么。
国库渐渐空了。空了的国库怎么办?先从百官身上开刀——减俸禄,扣补贴。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吗?
任城王元澄坐不住了。这位老臣历经几朝,见过太武帝扫平北方的威风,也见过孝文帝迁都的雄心。如今看着这局面,他上了一道奏折,话说得很直:“南朝萧衍那边,一直憋着劲儿想打过来。咱们应该趁国力还强,将士还肯卖命,赶紧把统一大业办了。可这几年呢?公家穷,私家也穷,都把钱花哪儿了?请太后省省那些虚头巴脑的开销,用在正经地方。”
胡太后看了奏折,没生气,也没采纳。她对元澄还算客气——这老家伙说话难听,但毕竟是自家人,不能太不给面子。可面子归面子,事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说起面子工程,还有一桩更离谱的。从公元508年起,北魏就开始在洛阳修明堂和辟雍——这是皇帝祭祀天地、教化天下的地方,按说是头等大事。可修了十多年,愣是没修完。为啥?人手不够。人手去哪儿了?修寺庙去了。
管工程的起部郎源子恭上书说:“把国家大事撂一边,净干些不急的事。求太后停一停那些杂七杂八的工程,先把明堂修好。祖宗等着祭祀,百姓等着看礼乐盛典呢!”太后下诏说:“好,就这么办。”然后,明堂还是没修成。
这一年,还有个叫陈仲儒的普通人,差点在历史上留下更大的名字。他懂音律。他上书建议,按照西汉人京房的方法,做一个“准”——一种类似律管的乐器标准器,用来校正音律。
京房是西汉人,研究音律研究出了名堂,可他那套东西太深奥,懂的人越来越少。有关部门的官员问陈仲儒:“京房的律准,现在就算有实物,也没几个人明白。你是跟谁学的?哪本书里看来的?”
陈仲儒的回答很有意思,搁在今天,大概算是自学成才的典范:“我天生爱弹琴,又读过司马彪的《续汉书》,看到京房关于音律的论述,道理讲得清清楚楚。我就自己琢磨,琢磨了很久,总算有点心得。”
然后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通道理,大意是:音律这事儿,宫商角徵羽,各有各的调性。有人搞的那一套,根本对不上号。按京房的方法,才能把音律调准。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准上要安柱子,弦的粗细也有讲究,我试验过了,管用。
最后他说了一段话,挺有骨气:“燧人氏钻木取火,没人教他;京房的音律,也不是跟谁学的。真正懂的人,想教都没处教;心里明白的人,不用老师也能明白。我只要有一点点心得,都是从心里琢磨出来的,凭什么非要经过老师传授才算数?”这话说得太对了。
负责此事的尚书萧宝寅(南齐宗室,投奔北魏后官居要职)最后拍板:“陈仲儒没有师承,随便就想搞一套新东西,不能答应。”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陈仲儒的准,没能调校天下的音律。可他说的那段话,却在史书里留下了一点点回响——这世上,总有些人不信权威,要不然何来发明创造?社会何以进步?而那些庸庸碌碌之人,才迷信书本上的东西,才会墨守成规。
官场上的戏,比音律复杂多了。中尉东平王元匡,是个直性子。他多次跟任城王元澄在朝堂上争论,每次都争不过——元澄是太后的红人,说话分量重。元匡争一次输一次,输一次气一次,气到最后,居然把一口棺材找了出来,重新漆了,准备抬着上朝,参元澄一本。这是什么意思?豁出去了,准备死磕。
元澄是什么人?能让他这么闹?元澄抢先一步,给太后递了奏折,列出元匡三十多条罪状。廷尉一看,乖乖,全是死罪。太后也没全听元澄的,于是下诏:元匡免死,削职为民。接替元匡当上中尉的,是车骑将军侯刚。
这时候,有个叫辛雄的官员站出来替元匡说话。辛雄是三公郎中,官不大,胆子不小。他说:“元匡历经三朝,一直是直臣,朝野都知道。孝文帝给他赐名叫‘匡’,就是希望他匡正朝纲。先帝(宣武帝)在世时容得下他,陛下您也该容得下。真要把他贬了,以后谁还敢说真话?”这话说得在理。没多久,元匡又被起用,当了平州刺史。
辛雄是谁?他是辛琛的族孙。辛琛也是北魏名臣,以刚直著称——看来这一家子,都有点倔脾气。
这年九月,胡太后去嵩高山游玩。四天后,她回来了。回来之后,她跟兼中书舍人杨昱聊天,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我的亲戚在外头做事,有做得不像样的,你听说了尽管说,别瞒着。”这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
杨昱当真了。他老老实实汇报:扬州刺史李崇,拉了五车货往京城送;恒州刺史杨钧,打造了一套银餐具,送给领军元叉。元叉是谁?太后的妹夫,当时炙手可热的权臣。太后把元叉和他老婆(太后的妹妹)叫来,当着杨昱的面,哭着骂了一顿。元叉嘴上认错,心里把杨昱恨上了。
杨昱的叔叔杨舒,娶的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元和是元义的堂祖父——绕来绕去,都是亲戚。
杨舒死了,他老婆元氏(就是元和的妹妹)几次提出要分家单过。杨昱的父亲杨椿哭着拦着,不让分。元氏怀恨在心。
正好瀛州有个叫刘宣明的,谋反失败逃了。元叉就让元和跟元氏去告状,说杨昱窝藏刘宣明,还说杨昱的父亲杨椿、叔叔杨津,私藏了三百套盔甲兵器,图谋不轨。元叉在背后运作,把案子做实。
一天夜里,五百御林军包围了杨昱家,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搜到。太后亲自问案。杨昱把事情经过一说:元氏恨我,诬告我。胡太后亲自给他解开绑绳,判了元和、元氏死刑。可是元叉在外面活动了一阵,结果变成了:元和免官,元氏无罪。这就是太后的“公道”。
十二月某天,任城王元澄死了。谥号“文宣”——文是学问,宣是通达。这评价不算低。七天之后,北魏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这一年,高句丽王高云死了,儿子高安即位。年底,北魏还有一件大事:整顿官员队伍。
当时有一些郎官——那些在各部门跑腿办事的中层干部——素质太差,要大规模淘汰。朝廷觉得最后只留下八个人: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范阳人祖莹等等。其他的该去哪去哪!羊深是谁?他是羊祉的儿子。羊祉也是北魏名臣,以能干出名。留下来的这八个人,算是那年头的人才。
回看公元519年这一年,热闹是真热闹。修庙、法会、音律、弹劾、诬告、淘汰官员……该有的都有了。可热闹底下,是老百姓一天比一天重的负担,是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的账本,是忠臣的心寒,是小人的得意。
胡太后信佛,可佛祖没保佑她看清眼前的事。她赏赐僧人动辄上万,却没想过给百姓一粒米;洛阳城里的佛塔越修越高,可这江山的地基,却在一点一点往下陷。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