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歌,茶味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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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歌,词是经历,曲是心境。昨夜的所有起伏,都化作今晨旋律的铺垫。不必执着于高音的激昂,那些平凡日子里的低吟浅唱,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生活如茶,拿起放下间,自有浓淡清香。太烫会伤喉,太急会失味。慢慢品,才知回甘在喉;静静看,才懂云淡风轻。歌不必成曲,但求成调;茶不必名贵,但求对味。词要自己写,不能由人代笔;曲要自己谱,不能随人起舞;心声要自己听,不能被人喧哗盖过。浓要自己品,知其来之不易;淡要自己守,知其弥足珍贵;清香要自己养,知其不可须臾离也。一切都在自己,不在外物;一切归于本心,不在他处。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光阴,若能唱一首真心之曲,饮一杯自在之茶,词曲心声各安其位,浓淡清香各得其所,便算不辜负这一趟人间行走。如此,歌也是自己的歌,茶也是自己的茶,人生才是自己的人生。——丁俊贵
夜已深了,窗外零零落落的雨声,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地敲着更鼓。我独坐在灯下,望着杯中的茶叶一片片地舒展开来,忽然觉得,人生竟是这样一件奇妙的事情——它既像一首无字的歌,又像一杯不语的茶。
歌是没有词的。或者说,词是要自己填的。
我认识一位年迈的琴师,年轻时曾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声名。他说,最好的曲子,往往不是那些谱得工工整整的,而是弹着弹着,忽然走了调,又忽然回来了的那种。就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迷了路,却又在迷途中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常说:“谱是死的,手是活的;音是死的,心是活的。”这话我记了许多年。
东坡先生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地上偶然留下指爪的痕迹,鸿雁却早已飞走了。这不正是说,人生的经历不过是一串或深或浅的印痕么?那些印痕,便是我们自己写下的词。有的词句工整,有的却是潦草得不成样子。可正是这些工整的、潦草的、甚至是写错了又涂改过的句子,拼凑成了独一无二的一段生命。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说人到了某个年纪,会开始“整合”自己的过往。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过头来看,竟都变成了不可或缺的铺垫。就像夜晚的雨,一滴一滴地落着,你以为它毫无意义,可到了清晨,满园的草木都因它而鲜活起来。昨夜的起伏,不过是今晨旋律的前奏罢了。
不必执着于高音的激昂。
这句话,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唱出嘹亮的、让所有人都听见的高音呢?我有个友人,少时立志要成一番大事业,整日里奔波劳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后来他大病一场,躺在病榻上,忽然对我说:“那时候我总觉得,人生若不轰轰烈烈,便算是白活了。可如今想来,最让我怀念的,竟然是那些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喝着一杯粗茶。”
说得真好。那些平凡日子里的低吟浅唱,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老子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宏大,往往不是喧嚣的;真正的力量,也往往不是张扬的。就像山谷里的溪水,从古流到今,从春流到冬,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就是这股细细的水流,把石头都磨圆了。
喝茶和品茶,实在是两回事。太烫了伤喉,太急了失味。这十个字,哪里只是在说茶呢?分明是在说人世的道理。
我有一长辈,是极爱茶的。他有一把紫砂壶,用了四十多年,壶身被茶汤浸润得油亮温润。他泡茶的时候,总是不急不缓的,洗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安详的节奏。有一回我问他:“这茶要泡多久才最好?”他笑了笑说:“这哪里有什么定数呢?茶在壶中,味在口中,时在心中。你心里若有个‘急’字,再好的茶也泡不出好味道来。”
这话让我想起庄子。《庄子·养生主》里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所谓安时处顺,不就是那位长辈泡茶时的那种心境么?不刻意,不强求,该拿起时拿起,该放下时放下。拿起的是有形的茶碗,放下的是无形的心念。浓淡清香之间,自有一番天地。
歌不必成曲,但求成调。
这话说得极妙。多少人在世上,总想着要谱出惊天动地的乐章来,却忘了,能哼唱出一段属于自己的小调,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就像古往今来那些伟大的诗篇,哪一首不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从《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再到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写道:“生命未曾许诺什么,它只是赐予。”——这些都是“调”,不是“曲”。是灵魂深处自然发出的声音,不是为了取悦谁,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词要自己写,不能由人代笔;曲要自己谱,不能随人起舞;心声要自己听,不能被人喧哗盖过。
这几句,说得何其重也。
可恰恰是最难做到的。人活在世上,总免不了要听别人说,要看别人做,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有时候明明心里有自己的声音,可周围太吵了,那声音便听不见了。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喜欢画画,画得极好,有灵气。可他的父母要他学经济,他便乖乖地去了。前些日子遇见他,问他还画么,他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暗淡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我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觉得可惜。那支画笔,是放在那里了;可那支画心,怕是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王阳明在《传习录》里讲:“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不是说世间没有万事万物,而是说,一切的意义都要经由自己的心来赋予。你若让别人替你感受,让别人替你判断,那你的人生,终究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你自己的词,你自己写;你自己的曲,你自己谱;你自己的心声,你自己听。别人可以给你建议,可以给你参考,但终究不能替你活。
浓要自己品,知其来之不易;淡要自己守,知其弥足珍贵;清香要自己养,知其不可须臾离也。
这里面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了。有些苦,别人不能替你受;有些甜,别人也不能替你尝。就像一杯茶,你从别人那里听来多少描述,都比不上自己捧起茶杯的那一瞬。那温热的杯身贴着掌心,那袅袅的茶香钻入鼻中,那微苦又回甘的茶汤滑过舌尖——这些都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西方有位哲人帕斯卡尔说过:“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芦苇是脆弱的,一阵风就能吹折;可因为这根芦苇会思想,它便比整个宇宙都来得高贵。思想是什么?思想就是自己与自己对话,就是自己去品那杯茶,自己去写那首词,自己去谱那支曲。这世上最孤独的事情,是不肯倾听自己;这世上最勇敢的事情,是敢于做自己。
一切都在自己,不在外物;一切归于本心,不在他处。
这几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空荡荡的,却又是满满的。空荡荡的,是因为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满满的,是因为你的整个生命都在那里了。
我常想,人这一辈子,究竟在追求什么呢?是名利么?是地位么?是别人的认可么?可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说到底,不过是一句“不辜负这一趟人间行走”罢了。若能唱一首真心之曲,饮一杯自在之茶,词曲心声各安其位,浓淡清香各得其所,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窗外忽然起风了,雨声渐渐地稀疏起来。我低头看那杯茶,已经凉了。可凉了有凉了的好——茶凉了,便不烫手了;不烫手了,便可以稳稳地端起来,送到唇边,慢慢地饮下。这一口,没有初泡时的浓烈,却多了一份沉静与清和。
就像人生。年轻时的喧嚣退去之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经历了,无论是甜是苦,都已经沉淀下来,化作了杯底那一片片柔软的叶。你不用去捞它,也不必去嚼它;只需静静地喝着,那滋味便一点一点地透出来,直至入了心,入了骨。
歌也是,茶也是,人生也是。词曲心声,浓淡清香,都在那里了。不必多说,不必强求。你自己的歌,你慢慢唱;你自己的茶,你慢慢品。如此,便好。
夜更深了。雨停了。我端起那杯凉茶,对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天边似乎已有了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亮光。新的一日就要开始了。而昨夜的雨,已经渗入了土地,渗入了根须,渗入了每一个即将绽放的芽苞之中。
那便是铺垫了。今日的旋律,今日的茶香,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丁俊贵
2026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