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藏在南方连绵的群山褶皱里,像是被世人遗忘的一颗锈珠子。村子依着青黛色的矮山建,后山的坡地荒草丛生,早年间是远近闻名的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身、夭折的婴孩、外乡的流浪汉,都被草草地裹了席子往那儿一扔,任由野狗啃噬,虫蚁分食。岗下百步远,淌着一眼山泉,泉眼不过碗口大,汩汩冒出来的水清冽得能照见底,却因挨着乱葬岗,几十年来从没人敢靠近,泉边的青苔长了落,落了又长,层层叠叠裹住了青石板。
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青溪村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却偏偏撞上了连串的横祸。先是村东头的王家小子去后山打柴,滚下坡摔断了脖子,人抬回来时身子还软着,眼睛却瞪得老大;没过三天,西头的李老太在院里纳鞋底,突然捂着心口倒下去,一口气没上来就没了;紧接着,守村头的老光棍、刚嫁过来的新媳妇、甚至才刚会跑的娃娃,接连着走了七八个人,里头一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村里的人慌了,白天关着门不敢出门,夜里点着油灯也不敢合眼,总觉得后山有股阴飕飕的风往屋里钻。老支书咬着牙,托人去三十里外的镇上请了个据说能“看事”的先生。先生背着个布褡裢,绕着村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后山的乱葬岗下,指着那眼冷泉说:“这地方怨气重啊,死的人太多,魂灵散不了,都聚在泉里了,得建个庙镇着。”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浑水里,村民们凑了钱,砍了后山的杉木,又请了石匠,没半个月就在泉边搭起了一座矮小的山神庙。庙不大,也就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大小,里头塑了个面目模糊的山神爷,红漆涂了脸,黑墨描了眉,看着竟有些狰狞。
庙建起来后,村里的死亡风波果然停了,可新的愁事又缠上了青溪村。这地方重男轻女的根子扎得深,谁家要是没个带把的,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有户生了三个闺女的人家,男人急红了眼,半夜揣着香烛跑到山神庙里磕头,磕得额头渗血,嘴里念叨着“求山神爷赐个儿子”,磕完头竟鬼使神差地走到泉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泉水喝了。
谁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毕竟这泉眼的水凉得刺骨,又挨着乱葬岗,没人觉得喝了能有啥用。可半个月后,那户人家的媳妇竟真的查出了身孕,十个月后顺顺利利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事像长了翅膀,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山神爷显灵了,有人说那泉水是“送子泉”,渐渐的,“婴儿泉”的名头就叫开了,也有人喊它“孩儿泉”。一时间,青溪村的男人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凡家里媳妇没生儿子的,都往山神庙跑,磕完头就去泉边舀水喝,有的用碗,有的用瓢,甚至有人直接趴在泉边喝,喝得肚子滚圆才肯走。
说来也怪,这泉水的“送子”成功率竟真的超过了一半。村里接连添了十几个男娃,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那些抱上儿子的人家,提着猪头肉、白酒去山神庙还愿,把那小小的庙塞得满满当当。可没人注意到,欢喜的背后,藏着更渗人的事。
有喝了泉水怀上的,没到三个月就突然流产,血顺着裤腿流了一地,女人躺在床上哭天抢地,男人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脸黑得像锅底;有顺利生下孩子的,娃长到三四岁,要么在河边玩水时滑下去淹了,要么在树下掏鸟窝时被砸伤了脑袋,没几天就没了。前后算下来,喝了泉水的人家,一半喜得贵子,一半落得人财两空,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青溪村人“传宗接代”的执念。他们总觉得,是自己心不够诚,是山神爷考验他们,反而去山神庙更勤了,舀泉水时也更恭敬了。
第一个喝泉水得子的男人叫李根生,当年他媳妇生了个儿子,把他乐坏了,逢人就说“是山神爷赏的福”。可那孩子长到五岁,在村口的晒谷场玩,被突然倒下来的石碾子砸中,连句话都没留下。李根生抱着孩子的尸体在山神庙前哭了一天一夜,哭完了,又舀了泉水喝,说要再求个儿子。可这次,他媳妇再也没怀上,后来女人染了病,没几年也走了。
李根生就这么孤零零地过着,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从二十出头的壮小伙,熬成了四十多岁的光棍。他很少跟村里人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往山神庙走,一待就是一天,有人路过,看见他对着山神爷的塑像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日子一晃到了二零零几年,那年的夏天格外反常,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像是老天爷把天河的水倒在了人间。山雨欲来的时候,青溪村的人就觉得不对,后山的泥土松垮垮的,总往下掉碎石。终于在一个深夜,一声巨响从后山传来,泥石流裹着石头和树木,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直冲山神庙而去。等第二天雨停了,村民们跑过去看,山神庙已经被冲得稀烂,山神爷的塑像碎成了几块,滚在泥水里,那眼婴儿泉也被泥石堵了大半,只留个小口子,慢吞吞地淌着水。
泥石流过后没几天,村里就闹起了流感。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烧咳嗽,找村医拿点药吃,好了没两天,又有人病倒了,这次是全家都躺了床。流感像扎了根,好了又犯,犯了又好,村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走在路上都飘着,像是丢了魂。
也就是这时候,李根生变得更奇怪了。他不再往山神庙的方向去,反而天天守在被冲塌的泉边,有人看见他蹲在泉眼旁,一口一口地喝着泉水,喝得嘴角都挂着水珠,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魔怔了。有人喊他,他也不理,只是嘿嘿地笑,说:“我有孩子了,我每天都在养孩子呢。”
村里人只当他是疯了,毕竟他唯一的儿子早夭,媳妇也走了,怕是受了刺激。可没过多久,更离谱的事发生了——李根生的肚子竟然一天天大了起来。
一开始没人在意,只当他是喝多了泉水,肚子胀得慌。可半个月后,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扣了个锅,走路都得扶着墙,脸上的肉却瘦得脱了相。村医被喊过来,摸了摸他的肚子,脸色瞬间白了,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怀孕的脉象。”
这话一出,青溪村炸了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怎么可能怀孕?村民们又怕又惊,有人说他是触怒了山神,有人说他是被泉里的脏东西缠上了。老支书咬着牙,说要重建山神庙,又托人去镇上请了个更厉害的先生。
先生来了之后,先绕着婴儿泉走了三圈,又拿出罗盘测了方位,最后让村民们挖开泉边的泥土。挖了没多深,铁锨就碰到了硬东西,清开泥土一看,竟是个用石板封着的大坑。掀开石板的那一刻,一股腐臭味直冲脑门,坑里密密麻麻堆着无数婴儿的尸骨,有刚成型的胎体,有已经长开的孩童骨架,有的被草席裹着,有的就这么裸露着,骨头都被泉水泡得发白。
先生叹了口气,说出了真相:这乱葬岗底下本就埋着不少夭折的婴孩,当年建山神庙时,为了“镇住”怨气,有人把那些没人管的死婴都扒出来,埋在了泉眼的地下水脉上。泉水渗过尸骨,带着怨气和尸毒,所谓的“送子”,不过是尸毒扰了人的气血,看似怀孕,实则是邪祟入体;那些流产和夭折的孩子,也都是被这股邪祟害的。如今山神庙塌了,镇不住的怨气全涌了出来,流感是怨气侵体,李根生喝了最浓的泉水,被邪祟缠上,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村民们听得腿都软了,看着那坑尸骨,又看着那眼汩汩淌水的婴儿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人当场吐了,有人瘫坐在地上哭,这才明白,他们求了几十年的“送子泉”,竟是个藏着无数婴魂的凶泉。
而李根生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他怀孕两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像七八个月的孕妇那么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里面像是有东西在动。他躺在床上,疼得嗷嗷叫,喊着“孩子要出来了”,喊着喊着,声音就变了,尖细得像女人的哭腔。
那天夜里,青溪村的人都听见了李根生家传来的惨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山里飘着,听得人头皮发麻。等村民们撞开他家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根生死在了床上,身子弓着,眼睛瞪得快要脱出眼眶,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着什么。他的肚子破了个大洞,流出来的不是血水,而是混着泥土和尸骨渣的泉水,还有些碎烂的内脏,散了一床。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嫁衣,那是他媳妇当年嫁过来时穿的,不知道被他从哪个箱子底翻了出来,穿在身上,红得刺眼。
床上的血水里,还漂着几个小小的、不成形的胎体,像是没足月的孩子,蜷缩着,看得人心里发寒。
从那以后,青溪村的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有人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有人想把那眼婴儿泉填了,可一挖就看见尸骨,最后只能作罢,用石板把泉眼盖了,又在旁边立了块无字的碑。流感慢慢停了,可村里的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少,年轻的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看着后山的乱葬岗,看着那眼被封的泉,终日沉默。
如今再去青溪村,只能看见断壁残垣,荒草长到了屋檐下。后山的婴儿泉边,青苔又裹住了石板,风一吹,能听见泉里的水汩汩响,像是有无数婴孩在哭。有人说,那泉里的怨气还没散,也有人说,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孩子,还在等着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眼泉了,就像没有人敢再提起,青溪村那些年为了求子,做下的那些糊涂事。重男轻女的执念,像一根毒刺,扎在青溪村人的心里,最后酿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而那眼婴儿泉,成了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道渗人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