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喜欢
9月底的一天，由于被爷爷吵醒，李光海早早骑车来到办公室。
“光海，我正要去找你。快去汽车站，晓彤在那等你。”林国庆拉起李光海就往外冲。
“有什么紧急任务吗？”李光海边下楼边问。
“县里下午两点在九合宾馆召开对外招商会，副县长张天阳要求台办尽可能多地邀请台商参加，这个昨天老蔡都说清楚了。”
“是，我的任务是去……”
“你的任务改由边生来做。蔡神韵今天带着几个台商来，刚到九合宾馆，我这边要去招待一下。”
“良心发现啊。”
“别发牢骚。咱们这位台胞虽然粗心，但为人还是不错的。老蔡和边生都已经出动。我昨天打了电话给你的亲戚陈辉，他说今天8点50分到机场，应该能参加招商会。你去接最合适。曾有田今天回乡探亲，但坐的是轮船，由晓彤去中左市客运码头接待。你和她一起出发，有什么事可以互相帮助。我们赶快行动，争取多邀请台商。”
“晓彤啊？那估计她早上车了。”
林国庆一把将李光海推到自行车停放处：“距离首发车还有10分钟，快去！”
李光海跨上自行车，喘着气来到汽车站。
“光海！快上车！”蔡晓彤朝车窗外探出头，向他连连摆手。
“好，马上。”李光海把自行车锁住，跳上车走到蔡晓彤面前，只见她伸出双手，捧着一只糯米鸡洋洋得意地笑着。
“哇，还有早餐。谢谢你啊，晓彤。”李光海接过糯米鸡。
“喜欢吗？”蔡晓彤兴奋地说。
“当然喜欢。”李光海剥着糯米鸡说。
蔡晓彤凑近李光海，睁大眼睛小声问：“喜欢我吗？”
望着蔡晓彤期待的眼神，李光海知道她在开玩笑，于是打趣地说：“没有人不喜欢蔡晓彤。”
“我也喜欢你！”蔡晓彤激动地抓住了李光海的手臂。
李光海这才觉得不对劲。他心里喜欢蔡晓彤，但也明白喜欢和爱并不是一回事。蔡晓彤古灵精怪，心地善良。有她在的地方，仿佛处处都是鸟语花香，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周围的人都乐意与她相处，相处久了，难免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这种喜欢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已经开始，但也让李光海意识到喜欢和爱并不相同。他爱陈思惠，这种爱让他与蔡晓彤刻意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可眼下，两个人不经意间越界了。
“额，晓彤，你是知道的，我爱的人是惠惠。”
蔡晓彤也发觉自己太冒失了，低头说：“哦，对不起，我刚刚太开心，忘记了你有女朋友。”
李光海一时语塞。
“其实我没有忘记，只是我真的特别喜欢你。这种感觉憋在心里好难受，没想到今天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蔡晓彤突然哭出声来。
李光海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蓝格子手帕递给她。
蔡晓彤紧紧抱住李光海，又飞快松开：“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说过。”
李光海迅速眨着眼，猛咬一大口糯米鸡：“你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工作上的师傅。我只说过我喜欢吃糯米鸡。”
“刚刚只是我的美人计。”蔡晓彤挂着泪的眼睛勉强恢复了神采。
“那，一会儿到了中左市汽车站，你去码头，我去市国际机场。”
“敢不敢比一比谁先回到县里？”
“比就比。”李光海笑着回应道。
“师傅，这里停车！”蔡晓彤用双手抹一下眼泪，站起来就往车门走。
“喂，你不去汽车站吗？”
“我为什么要去汽车站？明明这里下车到码头最近，再见。”蔡晓彤头也不回地挥手离开。
二、呼唤
8点18分，李光海换乘出租车到达中左市国际机场。一直等到9点，他始终没看到陈辉的身影，只好打给县台办。
“喂，您好，这里是九合县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林叔，是我，光海。”
“哦，光海啊，好消息，陈辉十几分钟前打来电话，他说之前怕耽误开会，所以改签成了昨天夜里的机票，今天一大早就开车来到了县里。他这会儿正在你家聊天呢。”
“这样啊，太好啦，我这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对，完成了。”
“那我去看看晓彤那边怎么样了。”
“你现在过国庆节都行，哈哈哈。”林国庆挂断了电话。
“光海。”
一声轻微的呼唤传入李光海的耳朵。这呼唤温暖而明媚，令他无比向往。李光海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人。陈思惠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她留着齐耳短发，额头有两颗小小的青春痘，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她背着一个背包，斜挎着一个小包，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淡红色衬衫搭配米色西裤和棕色皮鞋，给人一种斯文而又干练的感觉。
“我是……”
还没等陈思惠说完，李光海已经将她拥入怀中。两个人久久拥抱，感受着期待已久的幸福。
“你们好，打扰一下，这里是打电话排队的地方，请你们往边上站一站。”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双手叉着腰说。
李光海睁开眼，看着怀中的恋人说：“感觉像是在做梦，要不我们去你家？”
“好。”
李光海打电话请假后，拉着陈思惠走上了公交车：“读研究生很辛苦吧？你看起来瘦了很多。”
“压力很大的。我选修了6门课，每门课都要在上课前读大量书籍，比如法律规章、案例、学术研究成果等等。幸好我在台大时经常研究国际法，也读过很多欧美学术期刊，积累了阅读经验，要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撑下去。我还寄了信给你，还好你没有收到我的抱怨信。”陈思惠苦笑。
李光海搂住陈思惠说：“你寄信了呀？没能收到你的信是极大的遗憾。抱怨也好，报喜也好，看你的信都是一种幸福。身在国外，英语听力和口语也是一种考验吧？”
“语言、文化甚至生活方式都是巨大的挑战。我们上课时经常会进行各种讨论，课下也有一些学术交流和有趣的party，这都大大提升了我的英语水平，而且我还找到了着力点呢。到啦到啦，下车吧。”
“我本来是在机场接老陈的，没想到接到一个小陈。”李光海拉着陈思惠的手说。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到你，所以一毕业就跑来了大陆。”
“你毕业了？”
“对啊，伦敦大学学院的法律硕士基本是读10到 12个月。”
“哇，10个月拿一个硕士学位？太厉害了。我们学校一般都是3年才能毕业。”
“我去之前也觉得不可思议，真正到了之后才发现很难，只能一头扎进学习当中。这一年的收获真的太大了，彻底重塑了我的思维和眼界，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目前正申请UCL的博士，打算继续在那读。”
“看来我也要好好读个在职研究生，尽可能追赶一下你的步伐。”
陈思惠从小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一间落满灰尘的客厅呈现在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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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拥抱
乌云密布，李光海站在统一路的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没了心一般，一脚一脚地往前挪。不知不觉间，他来到海边。
“光海，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蔡晓彤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李光海面前。
李光海看看周围，意识到自己在中左市客运码头附近：“当然不会啦。”
“你怎么啦？是不是没有接到人？呜呜，我也是。”蔡晓彤装作可怜的样子。
“可以借一个拥抱吗？”
“要还的！”蔡晓彤兴奋地张开双臂，却没料到李光海真的抱住了自己，“哇塞，你还好吧？”
李光海不说话。
“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见李光海仍不说话，蔡晓彤摸着李光海的背自言自语：“切，这些人真是的，没见过搂搂抱抱啊？那个女的居然还装模作样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朝我们看，搞得跟认识我似的。”
李光海松开蔡晓彤，转身看到人群中的陈思惠。陈思惠痴痴地望着李光海，轻喘一口气，弹掉指间的照片，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蔡晓彤跑过去捡起照片：“是我俩的合照！那是你女朋友？快去追啊，她误会我们啦。喂，误会啊，真的是误会！”
“我爱你。”李光海声音沙哑地说。
蔡晓彤跑了一段又赶紧折回，她使劲拽着李光海说：“李光海，这你都不去追？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发生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讲？快点走啦！”
李光海两眼无神地凝望着前方说：“让她走吧。”
陪着李光海站一会儿后，蔡晓彤说：“那去我家吧，反正曾有田的船是在明天。”
“你家？怎么变成明天了？”
“你看天，那边刮台风。走啦，我家就在大同路。”
“啊？那你不是应该在中左上学吗？”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爱学习呀？再说，我爸那时候下乡，我在九合出生，九合长大，后面再回到中左也需要适应，而且他又不让我在这工作。”
“上山下乡那会啊。没办法，我们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总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力。”
“走啦，先去吃饭。”
“我请你。”
“那肯定啊，反正能报销。”
李光海摇着头苦笑：“不报销我也请你吃。”
“不报销就各付各的，我可不是爱占便宜的小女人。我知道哪家沙茶面最好吃，走。”
蔡晓彤拉着李光海沿大同路一直走，拐个弯来到一家面馆。
“嗯，这家确实好吃，而且汤底不辣，长痘痘也能吃。”
“你来这吃过？一会儿看谁吃得快。”
“大二暑假来过。吃沙茶面狼吞虎咽，简直是浪费美食。”
“最美的吃法当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蔡晓彤小声嘀咕，“糯米鸡被你吃了，能不狼吞虎咽么。”
“什么？”
“我说这张照片归我了。”
五、吃瓜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走出餐馆。
“走，带你去我家，我请你喝汽水。”
“会不会……”
“我家有冰箱，汽水保证是冷藏的。”蔡晓彤用袖子擦着汗说。
“会不会打扰到你家人？我还是自己回县里吧。”
“我家没人，我爸天天工作，根本顾不上回家。”
“那我就不买水果了。”
“那不行，谁让你提的。难得海哥请客，我喜欢吃西瓜，那里那里。”
李光海走到旁边的水果店说：“老板，我要这个西瓜。”
“一个吃不完，只要半个，那半个就好。”蔡晓彤指着半个西瓜说。
水果店老板直勾勾地盯着蔡晓彤汗湿的衣服说：“1块3。”
“好的，付钱。”蔡晓彤抱起西瓜就走。
李光海赶紧掏出1块3毛钱给老板。
两个人来到一处拐角，走上2楼。蔡晓彤打开门，一间简单朴素的客厅呈现在他们面前。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用毛笔写的字画，字画下面是一条长桌，桌上放着杯子、水壶等日常用品。客厅中间是一张木桌，桌子周围放着三张藤椅和一条皮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
蔡晓彤从厨房拿出一把切菜刀：“吃西瓜，吃西瓜。”
李光海到处走动，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说：“哇，你家这书可够多。书柜比我家的大一倍，居然还有两个，还都被装满了。”
“我爸爱看，我不爱看。他是理想主义，我是现实主义，我热爱生活。”
“天啊，这光马克思主义类的书都占了大半个书架，看来你爸思想觉悟够高啊。”
“那当然。你要是跟我们家首长相处两天，你的思想觉悟绝对噌噌噌地往上涨。”
“首长？”
“一家之首也。”
“你爸和我们是同行？”
“嗯哼。来这边嘛，我都切好了。”
李光海激动地跑到蔡晓彤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说：“能不能请他帮我调个岗？我大学学的是化学，把我调到化学类科研院所或者化工厂都行，一定要是中左市。他可以的吧？”
“啪”的一巴掌，蔡晓彤打在了李光海脸上：“李光海，亏你还是个高材生，连我一个中专生都不如！你这是以权谋私，而且你放弃的还是对台工作！”
李光海木然地坐到藤椅上，勉强笑着说：“你一半，我一半，看谁吃得快。”
蔡晓彤一脸阴沉：“我们刚吃过饭。”
“就是这样才要比的嘛。”
“好。”
两个人同时坐直身子。
李光海微笑着说：“我数到3比赛开始，准备好了吗？”
蔡晓彤点头。
“3。”话音刚落，李光海拿起西瓜飞快地咬起来。
蔡晓彤迟疑一下，拿起手边的西瓜，唰一下吃完。第2块和第3块也迅速被她消灭。正要拿第4块时，她看到那块西瓜被放到了李光海的一侧。
“你赢了。”李光海生硬地扮着鬼脸说。
蔡晓彤手指门口：“请你出去。”
李光海微笑：“还没比谁先到汽车站呢。”
“出去！”蔡晓彤大喊。
“要不是包分配，我才不会干这个破工作！”李光海起身往楼下走。
李光海来到统一路440号，上了楼。看到锁住的门，他用力扇自己几个耳光，行尸走肉一般往汽车站走。
汽车站的一棵大树下，李光海望见蔡晓彤，向她走过去：“你回县里的话，明天不又要来回折腾一趟？而且明天是国庆节。”
“我乐意。”
“上车吧。”
蔡晓彤坐到车上最前排，始终没有和李光海讲话。一直到下车时，她走到李光海面前说：“主任电话上说明天我们俩一起去接待，我没去过君水村那边的大寨。”
“哦。”
蔡晓彤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