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唐诗,几乎所有中国人都背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另一首也差不多:“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作者是李绅,中唐诗人。诗写得好不好?跟李白杜甫比算不上顶级,但胜在朴素直白,妇孺皆知。几十年选进小学课本,成了节约粮食的千古名句。写这两首诗的时候,李绅大约二十七岁,还是个穷书生,寄居在寺庙里读书,后来被和尚赶出来,漂泊流浪靠人施舍过活。他见过农民怎么种地,知道“汗滴禾下土”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官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宰相。
做官之后的李绅,跟写诗的那个李绅,像是两个人。他“渐次豪奢”,一餐饭耗费几百贯甚至上千贯。他爱吃鸡舌,每餐要杀三百多只活鸡,只取舌头,其余扔掉,后院宰杀的鸡堆积如山。家里私妓成群,刘禹锡去赴宴,写了一首诗感叹:“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司空见惯”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这还不算完。他当淮南节度使的时候,对百姓疾苦极其漠视,“恣威权”,老百姓害怕,纷纷渡江逃难。他为了讨好上司李德裕,罗织罪名冤杀了一个叫吴湘的县尉。李绅死后被定性为“酷吏”,朝廷追罚“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一个写“粒粒皆辛苦”的人,死后被剥夺爵位,子孙永不得做官。
写诗悯农的人,后来成了伤农的酷吏。这个反差太大,大到了让人忍不住多想一步。
有人说这是“两面人”,有人说这是“人设崩塌”。这些说法都没错,但也都没说到根上。李绅不是个例。古代做官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身寒微,小时候都见过民间疾苦。可一旦做了官,能保住初心的没有几个。富二代、官二代骄奢淫逸,可以说是无知;李绅不是无知,他清清楚楚知道农民有多苦——他自己就苦过——可他当了官之后,剥削起农民来比谁都狠。
这就不是个人品德的问题了。
问题出在制度上。你让一个官员去管农民,他的利益跟农民的利益是矛盾的,农民越辛苦,他越肥。李绅年轻时候写的诗是真心的,后来做的事也是真心的——真心地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位置变了,利益变了,人心自然就变了。
把一个人放在一个位置上,让他可以通过剥削别人来获取利益,还指望他爱民如子,这本身就是反人性的。李绅不是变坏了,他是回到了在那种制度下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所以李绅的悲剧不在于他个人堕落,在于那个位置本身就会让人堕落。农民被迫劳动,官员无偿获取,再用诗歌教化百姓顺从——这套逻辑运行了一千多年,直到今天也没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