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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锐是在正义道和长征路交口处遇上堵车的,而且堵得恰到好处,前面一辆三轮车,后面一辆卡车跟进,左右两边是自行车插入,马锐和他的自行车被挤在路中央,身陷重围,严丝合缝,插翅难飞,他不由闷声骂出一句:“妈的!”
他平常不骂街的,可是今天他骂了,因为今天他不想上班迟到。其实,就是迟到还有什么关系?就是不来上班还有什么关系?他所在的启明机械厂已经破产,工厂的终止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明天,今天是启明机械厂存在的最后一天。他和工友们的那个叫作劳资档案的东西已经送到局里,放在局里待机分配,或许就是待机分流。自从李副局长宣布工厂破产那一刻起,马锐便与启明机械厂没有关系了。可他今天上班就是不想迟到,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的确说不清楚。
宣布破产是昨天上午的事情,马锐那时坐在会场的最前一排,看见平时魁梧黑壮的寥厂长坐在主席台上,一支接一支抽烟。礼堂兼职工食堂的会场座无虚席,职工们都来了,还有一些家属。几乎人人都在抽烟,会场上空烟雾一片。主持会议的是寥厂长,可唱主角的是局里派来的李副局长。李副局长的讲话很简单,讲明了工厂破产的必要性,必然性,讲了破产以后职工的去向问题。鼓励职工自谋职业,欢迎老职工提前退休,其余的职工由局里想办法向其他企业疏散……没有人站起来起哄,难道起哄还有什么必要吗?连续三年亏损,欠债二千一百万,银行停止了贷款,工人们已半年多没开工资。会场静默一刻,这时,马锐看见寥厂长站起来。寥厂长平时讲话从来不站起来,今天,他站起来了,眼睛看住会场远处的一个什么地方,好像还苦笑了一下。
“我的工作没有做好,企业破产我有责任……我,对不起大家。”他弯下身体,向会场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坐下,抬起头,眼睛仍然看住会场远处那个不知什么地方。
没有人向他提出质问,难道质问还有什么用吗?该说的都说过了,再没有别的需要矫情的事情,会场里有了朝门外走动的脚步声音。这时,厂办公室的王秘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探头到寥厂长耳边轻声嘀咕起来。寥厂长眉头皱了皱,马锐却真切地听到了寥厂长那闷闷的嘟哝声音:
“明天想上班的,就来,不想来的,就,就算了……”
堵塞的马路终于被交警疏通了,可是马锐重新骑上自行车,突出重围,来到工厂时,还是迟到了十九分钟。
马锐一走进车间就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除了他的铣床,所有机器都已经开动,嗡嗡隆隆的机鸣声音既让人感到亲切,又让人感到陌生。他朝工友们的身影望去,发现全车间的工友们都来了,他还发现吃了劳保的季师傅。季师傅生着哮喘病,吃劳保已经三年了,自从吃劳保以后,马锐就再没有见到过他。他来干什么?马锐想。可他没有问。他看见季师傅正弯着腰身,认真收拾着墙角的一堆烂铁。
“来啦,马锐?”
“来了,郝主任。”
郝主任这时过来和马锐打招呼时,郝主任没有抬头看他,没有抬头郝主任也知道是马锐来了。打过招呼郝主任没有停留,匆匆而吃力地从他身边走过,朝车间深处走去,郝主任肩上扛着一根沉重的角铁。
其他人没有和马锐再打招呼,他们都低着头忙着手里的事情。马锐来到自己的铣床前,默默站了一会儿,而后拿起一个齿轮坯件,夹持在机动工作台的虎钳夹具内。开动了机器不一会儿,他听见铣床内有一丝细微的异样声响。他关了电源,很快检查了一下,就知道了床子的毛病,是好久不用了的缘故吧。这可难不住他,他俯下身去只鼓捣了一会儿,问题就解决了。
其实,车间里早已经没有活干了,工厂里半年前就没有活干了,手下这批为数不多的机加工件是寥厂长七天前找回来的。可也有人说,不是寥厂长找来的,是人家友谊化工厂硬送过来的。他们欠了友谊化工厂的三角债,无力偿还,化工厂就送来这些机加工件,以活抵债。那意思很清楚,白干,不给钱。当然人家也并不指望他们按期交活,就是不干又有什么了,谁还指望一个将要破产的企业什么呢?可人家就是要把活给你送过来。马锐就真的没干,郝主任再催他也没干,就是上班时间也和工友们坐在车间里打牌。那次他打牌正遇到手气背,一手一把臭牌。郝主任来到他身边,又来催他活怎么样了?并且数说着自己做工人时那种干活的气氛,是怎样的热火朝天,从没有留下过隔夜的加工件。马锐没有抬头,冷冷说道:
“如果没有钱,如果拿不到钱,还能热火朝天吗?”
郝主任一下尴尬在那里。
铣床再次转动起来时,马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手里的活上去了。他听着铣刀与坯块磨削的“咝咝”声音,竟有了几分亲切感。
这时史志强走进车间里来,车间里的人们几乎行动一致地怔了一下,都看看他,但谁也没有停止手上的活计。马锐在往铣床上换另一块坯件时,也抬头看了史志强一眼。史志强是个鬼精明的家伙,工厂效益不好时,他就人心思动。半年前工厂开不出工资时,他就独自跑出去,做起了捣卖服装的生意,听人传说,他捣腾服装赚了许多钱。可是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赚到钱。正好郝主任从他身边走过,还是郝主任先和他打了招呼。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你不是在外面挣大钱呢吗?”
“我在这厂里也干了十五年了,知道吗,十五年!”
史志强答非所问,说完史志强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郝主任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朝他做出一些微笑来,又拍拍史志强的肩膀,低头走过去了。史志强也没有再理论,他走向刘民的车床前。刘民的车床是史志强从前的岗位。
“人挪活,跟我出去干吧,保准比你在厂里干来钱。”那次在酒桌上史志强对马锐说。
“也去做服装?”马锐说,“我做不来的。”
“谁要你做服装了?做服装不是你的优势,你有你自己的优势。”
“我有什么优势?”
“你是咱启明机械厂的第一把铣刀呀,这谁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
史志强又为他满上一杯酒:“我有一个朋友,是做个体汽修的,是把一家国营企业,变成他自己的企业了,以后这种把国家企业,变成自己企业的事会越来越多,他手下就缺一把像你这样的铣刀,给的工资比你在这里多出好几倍呢,怎么样?”
“我不去。”
“为什么?我再说一遍,他给的钱多出好几倍呢!”
他低头又想了想:“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我做不来。”
那次马锐喝得有些多了,出了饭店感觉身体摇摇晃晃。
此刻,马锐手里干着活,心思却想到了别处去。做服装生意的他见过,那时候马路边上几乎到处都是,沿街摆得花花绿绿。乌衣巷服装批发市场他也去过,是在听说工厂破产一个月前去的。甚至回家顺便买菜时他也开始留心,这个城市的每条马路上也到处排列起卖菜摊,可当那些男男女女的小贩见他走过来几乎是讨好地向他微笑时,他心里好不是滋味,有一天他能够像他们那样站在那里吆喝贩卖吗?他抬头看看史志强,史志强正与刘民俯身在车床前,干得满头大汗。那时候史志强也会像那些人们一样,也会献出那种讨好样的微笑吧……发现自己走神了,马锐手中又渐渐集中起来。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里的活干好,一定要干好,以往不就是因为我们的活计没有做好吗?往后,恐怕再也没有站在这铣床前的机会了吧?他想。
马锐把又一块坯件卡上铣床,这时有人拍他的肩头。他回过头,发现是史志强。此刻正是间休时间,史志强递给他一支香烟。
“你好,志强。”他话一出口就觉得这样的客套有些别扭。
“你也好,锐哥。真想你们。”史志强为他点燃了香烟。
“今天天气真好。”
“是挺好的。”
“就是车间里有点热。”
“是热。”
史志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马锐看见史志强保养很好的面孔上即刻画上了两条油污的手指印痕。好像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车间里也陷入了一时的安静,一股股熟悉而亲切的味道一阵阵扑鼻而来,是车间里那种特有的机油味素。工友们这里那里地坐着聊着天,没有了以往的打打闹闹,没有人再讲荤笑话或者骂闲街。吃劳保的季师傅独自坐在他收拾好的那堆废铁上,腰身蜷在一起,下巴搁在双膝上闭眼打盹,那样子就像个受气的孩子。马锐猛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他想打破这个气氛。他抬起头,看向史志强,决定要与他说那件事了,正与史志强也看向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的脸孔一红,又忍住没有说。
午饭吃得淡而无味,马锐在食堂窗口买了一份饭坐在饭厅角落。人群从眼前走来走去,饭厅里到处都是嗡嗡嗡的人声。有那么一会儿,他竟有些惊讶工厂的最后一天食堂竟还能够开伙。没有人大声喧哗,气氛显然与往常不一样,仿佛大家一天之间都长成了懂事的孩子。他明显地回忆起了昨天。又过了那么一会儿,这饭堂的上空似乎都回荡起了寥厂长那闷闷的话音:
“我的工作没有做好,企业破产我有责任,我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大家……”
马锐觉得自己整个胸口都被这个声音堵塞着了,都被这个声音压迫着了,他尽可能快地吃完饭回到了车间:难道我们的工作就做好了吗?他心里轻轻地问着自己。
车间里也没有人再打牌,安静得似乎能听到苍蝇飞动的声音。工友们随意仰躺在各自的工作台上,像是要安睡过去一般。可是他们能睡得着吗?马锐想。这时他看见史志强和刘民在那里抽烟,这回他主动走过去了。人不能太自谨,人太自谨了是一种灾难。可他将一支香烟递到史志强面前时,还是感觉到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是锐哥。来抽我的。”史志强的神态似乎比他还要谦恭。
“怎么,嫌我的不好?”
“不是。没那意思。”
史志强赶紧把烟接过去了。他也给了刘民一支,点燃。他低下头,故意做出了泰然自若样子。
“你那个干汽修的朋友怎么样?”他问。
史志强怔了怔:“还那样。”他说。
“他还需要铣工吗?”
“他早不干那行了。他现在正在搞别的投资。”史志强突然意识到什么,“真对不起锐哥,他真的不需要了。”
“不需要,就算了。”说完,马锐没有忘记感谢地冲史志强笑了笑,而后走出车间。
马锐走到了工厂后院。工厂的后院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绿草,平时,他和工友们工休时间常来这里踢球,可此刻他发现这里没有其他人。中午的太阳挺毒的,烤在人身上一阵阵火辣辣。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上不多的几朵白云。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抱住膝盖,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母体襁褓里的婴儿。
寥厂长是下午来到他们车间的。下午一上班,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寥厂长走进车间里来。寥厂长穿了一身挺新的工作服,马锐从没见过寥厂长穿工作服,他记得他总穿一件驼色的夹克衫,或穿一件深蓝色西服,可今天他穿上工作服了。工作服上这里那里的还蹭上了油渍,在崭新的布料上,这些油渍很显眼。他还新刮了胡须,宽宽的下巴上一片青光光,显得人更加精神。只有那双眼睛里微微残存些昨夜疲惫的血丝,才使这精神稍稍打了些折扣。郝主任紧忙走过去,与寥厂长说了些什么,回头又忙自己的去了。寥厂长用目光向工友们打了招呼,走到史志强面前,拍了拍史志强的肩膀,史志强受宠若惊地回头看看他。寥厂长走到吃劳保的季师傅身边,向他很亲切地问候着。而后就挽起衣袖,和季师傅一同鼓捣起地上那堆烂铁来。马锐静静看着寥厂长,不知怎的,他心底不由就流过去一股清凉滋润的东西。
可这股滋润的东西并没有存在许久,因为马锐手下正被一件事情绊住了。他看看手中的下料图纸,又看看眼前的毛坯铣件,图纸允许偏差几乎等于零,这样苛刻的活儿他过去从没有干过,可他必须严格按图纸操作。他的心几乎都要起皱了。他也知道这起皱的原因。因为今天他可不能出残品,他绝不能出残品!
“怎么,有麻烦了?”这时他听到身后一个敦厚的声音。他返回身来,再一次看到了那块青光光的下巴。
“哦,寥厂长,是有点小问题。”
“那我来试试?”寥厂长看着他说。
“不。我干。寥厂长。”他说。
“别叫我厂长,我已经不是了。”
“好。我不叫。寥厂……”
“可是我想干干,想试试呢。我想……”马锐猛然发现寥厂长竟对他有了一种近乎于乞求的微笑。
马锐不再坚持,他挪开身,让寥厂长站到台前去。可是心里却仍打着鼓:寥厂长,他真的能行吗?但他只把这疑问写在了心里。
寥厂长重新安装了铣刀。那铣刀是带锥柄的,装在主轴上,形状就像一支直立着的笔。他同时也重新调整了坯件的位置,甚至抹去了那几个允许的分毫。按下电源后,马锐看见铣刀端面的刀齿旋转成一朵银白灿烂的花。花朵下是寥厂长一连贯娴熟而精致的操作,那一招一式竟使马锐看得有些着迷。这时郝主任不知何时来到马锐身边,尽可能放低声音地跟马锐说:“寥厂长是咱厂最早的铣工,曾在全省技术明星比武中得过铣工第一名,这你不知道?”马锐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技术能手,只知道自己是启明机械厂的第一把铣刀。
“有件事,你要原谅我,小马。”这时寥厂长没有抬头,手里仍然在铣件上,可马锐还是听出来寥厂长是在跟他说话。
“原谅你?原谅什么?”马锐有些疑惑。
“那件事……我对你有些粗暴。”
“粗暴……”想起来了。那次厂里涨工资,名额有限,他们车间的唯一一个名额给了即将退休的老王师傅。马锐有些不服,气愤地找了郝主任,又找寥厂长理论。他是启明机械厂的第一把铣刀,认为那个涨工资名额就该是自己的了。他那时在乎的并不是那微不足道的几十块钱,他想到的是这样一句话:“要个说法。”寥厂长给他的说法就像一块生了锈的毛坯件:“你不要居功自傲,不要甩耙子威胁谁,告诉你,启明机械厂离开谁也照样转!”可是现在,可是明天,启明机械厂离开谁也转不了了,不离开谁也转不了了。寥厂长此刻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件事马锐早就忘记了,可是此刻寥厂长还记得。
“我不想让你把我的粗暴也带走,小马。”
这时马锐看见寥厂长抬起头向他投来一种复杂的目光,他觉得那目光里竟有了父亲般的色彩。他想说:不,应该求得原谅的是我,不是你,寥厂长!可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去。
寥厂长却读懂了马锐脸上的表情:“哈哈,来看看我这活儿做得怎么样?”寥厂长想把气氛重新布置,他卸下完成的铣件,用卡尺量了量。其实不用量,内行的马锐一眼就看出了这活儿做得又标准,又漂亮。可寥厂长还是把铣件举起来,笑了笑,那样子竟像是有些炫耀。
他们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他们发现,友谊化工厂这批积攒了一星期的工作量,让他们一天时间完成了!他们一时竟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干不了的了。史志强和刘民把自己的车床用棉纱又擦拭了一遍,把地上碎铁屑扫起,倒掉。郝主任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看看有没有遗留的事情。吃老保的季师傅正默默地把最后一根废铁码向墙脚,在墙脚码成了一座铁的小山。的确没有什么活计可干了,大家抬起头,一双双眼睛看向寥厂长。他说过他已经不是厂长了,可大家还是看着他。马锐也看着他。那样子就像战士们等待着将军下达新的进攻命令。车间里一时陷入沉寂。寥厂长看看大家,又抬腕看看手表,再抬起头来时他故意做出轻松的神态:
“到下班,还富余一些时间,我们,我们唱支歌吧?我来起个头一一严于律己开拓进取……”
马锐听出了寥厂长唱的是启明机械厂的厂歌。厂歌是工会文体干事严齐兵写的,马锐记得严齐兵在礼堂教大家唱这支歌时,他们谁也没有当回事,谁都不严肃,他们嘻嘻哈哈。二车间的几个女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学唱,一边学唱一边冲台上的严齐兵做鬼脸,出洋相,歌声和瓜子搅在一起又黏又稠。刘民还故意突然唱出几声怪调调,逗得人们哄堂大笑。此刻他们又唱了起来,歌声先是低沉,而后渐渐洪亮一一
“严于律己开拓进取,
我们是启明的主人。
迎接挑战是我们的风骨,
不怕困难是我们的合力。
继承传统锐意创新,
把我们的力量凝聚在一起,
启明不败到永远。
啊!
启明不败到永远……”
这次他们没有嘻嘻哈哈,这次他们没有不严肃,每一个人都是全身心地投入。意识到歌声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嘹亮时,马锐细细倾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那是隔壁的二车间也在唱,三车间也在唱,五车间也在唱,启明机械厂的花草树木钢铁机器甚至天空的白云都在唱。她们,他们,它们就把这厂歌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又……
歌声是被下班铃声打断的。铃声骤然响起,他们的歌声受到震惊般戛然而止。郝主任看看手表。寥厂长看看手表。马锐也不自禁抬起手腕,正是下午五时整,再准确不过了。可是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一双双眼睛再一次看向寥厂长。寥厂长也看着大家,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猛然沮丧而疲累地低下头去,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下班了,都,都走吧。”
马锐扭过头去,眼泪终于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