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染成金绿色时，我遇见了周小雨。这个总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的女孩，像只受惊的雏鸟，总在走廊拐角处与我撞个满怀，然后红着耳朵逃走。直到那天早读，我看见她课本下压着的画册——速写本里挤满了各种昆虫：展翅的凤蝶、背着露珠的草履虫，还有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八只脚的关节处都画着细腻的绒毛。
"这是你画的？"我俯身问。她触电般合上本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她新剪的齐耳短发上镀了层金边。后来我发现，她的铅笔盒里永远装着六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橡皮擦切成整齐的正方体，连草稿纸都叠得像作业本般平整。这些藏在孤僻表象下的秩序感，像株悄悄扎根的植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生长。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抱着作业本冲进办公室，看见周小雨正踮脚够窗台的多肉盆栽。"老师，玉露不能多淋雨。"她把花盆抱到暖气片旁，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的水珠，"它的根很细，积水会烂掉的。"我这才注意到，教室后墙的植物角多了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绿萝喜阴，每周三浇水""蟹爪兰孕蕾期需避光"。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她每次和我说话时，耳垂上泛起的红晕。
冬至前的班会课，我让大家写"新年愿望"。周小雨的纸条上画着只透明的玻璃罐，罐底铺着湿润的水苔，几株纤弱的幼苗从褐色的种荚里探出头。"这是捕蝇草的种子，"她仰头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我在网上查过，它需要15-30℃的温度，每天12小时光照。"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醒什么，"可是教室的暖气总不够热，老师，能不能把它放在您办公室的窗台上？"
那天傍晚，我陪她把育苗盒搬进办公室。夕阳把窗棂切成金色的格子，她蹲在地上调整育苗盒的角度，校服带子滑到肘弯，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母亲离开前给她编的。"捕蝇草的夹子像贝壳，"她用牙签拨开覆盖种子的水苔，"等它长出真叶，就能吃蚊子了。"她说话时，睫毛在夕阳里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立春那天，我在办公桌上发现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袋晒干的橘皮，用作业本纸包着，附了张便签："老师，泡橘子皮喝对咽炎好。"笔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她每次见我时慌乱绞紧的手指。我想起上周公开课，她破天荒举了手，却在我叫她名字时，蹭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而此刻，窗台上的捕蝇草幼苗正顶着种壳，像举着小小的王冠。
春分过后，学校组织科学画展。周小雨交来幅名为《微观宇宙》的组画：放大镜下的雪花晶体、显微镜中的洋葱表皮细胞、露水折射出的彩虹光谱。最震撼的是那幅《苔藓的春天》——潮湿的砖缝里，数不清的孢蒴像微型火把般举起，每根绒毛都被阳光照得透亮。画展那天，她站在画前向参观的同学讲解："苔藓没有花，但它们用孢蒴传播生命，就像...就像有些东西，即使很小，也很重要。"她声音渐低，却在抬头时撞上我赞许的目光，耳垂瞬间红得像初绽的山茶。
谷雨时节，她的捕蝇草长出了第一对完整的夹子。那天她举着育苗盒跑来找我，叶片上的绒毛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老师你看，它能夹住蚂蚁！"她眼睛发亮，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里面是二十只昆虫标本：蝴蝶翅膀上的磷粉闪着虹光，甲虫鞘翅上的刻点清晰可见，每只标本都用昆虫针固定在泡沫板上，旁边贴着手写的标签。"这些是我攒的，"她低头盯着脚尖，"如果...如果学校博物角需要的话..."
小满那天，我在她的周记本里读到这样一段话："以前我觉得自己像株长在阴影里的苔藓，永远开不了花。直到您把捕蝇草放在窗台上，让它每天晒到第一缕阳光。原来有些成长不需要惊天动地，就像玉露用五年长出十二片叶子，捕蝇草用三个月长出一片夹子。我画笔下的世界，终于有了愿意倾听的人。"窗外的梧桐正抽新叶，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的发梢，桌角的铁盒里，苔藓又抽出了新的孢蒴，像支支蘸满春光的笔。
如今我常想起那个蹲在窗台前的午后，两个身影倒映在玻璃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植物。教育不是催促花开的园丁，而是守护火种的人。当我们愿意蹲下来，用放大镜去寻找那些藏在草尖的光，就会发现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宇宙：有的是缓慢生长的苔藓，有的是带刺的捕蝇草，有的是等待春天的种子。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与耐心，让那些微小的光芒，终有一日能照亮整个世界。
就像周小雨画里的孢蒴，终会在某个湿润的清晨，让所有人看见，属于它们的，盛大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