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1 手机是我换的
我妈的旧手机用了七年，电池鼓起来，后盖合不严了，壳子裂了，用透明胶粘着。我在网上买了新的，周日带回去。
她拆开盒子看了半天，先问多少钱，又说不该花这个钱。我说旧的都鼓包了，再用要出事，她才收下。
她把旧手机递过来，让我把里面的东西弄过去。我说好，晚上给你弄。
我先导通讯录，再导相册。相册打开转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一千一百六十三张。
02 一千一百六十三张
我插着线一张一张往下翻。最新的是我女儿在小区门口吃冰棍，奶油沾在嘴角，她自己举着冰棍在笑。
往下是我，站在公司楼下，一个背影。再往下是我家门口那双鞋，还有家庭群里发过的晚饭。
我数了数，我女儿一个人就占了大半，从幼儿园到初中，一年几百张。
翻到一半我停下来，往回找。我妈的照片，要翻很久才能看见一张，找到第四张的时候，我把手停住了。
03 四张
第一张，她在厨房切土豆，侧脸，头发没梳，围裙带子系歪了。
第二张是医院走廊，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照片下角有日期，是前年十一月。
第三张拍的是身份证复印件，蓝底，边角翘起来。还有一张在公园，她穿一件红毛衣，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说，妈，你的照片怎么这么少。
04 红毛衣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手机拿走了。划到那张红毛衣，长按，屏幕上出来一个删除。
我伸手去拦，没拦住。她说，删了干净。
我说，这张挺好的。她说，那件毛衣早没了，人也老了，留着干什么。
说完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泡豆角。水声很大，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搓。择完，她把盆端到水池边，倒水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相册往下拉到底，确认删干净了才还给我。那天晚上我没再提照片的事。
05 恢复
她睡了以后，我拿她的旧手机连上电脑。回收站里的照片还在，能恢复。
我点了恢复，把红毛衣那张存进新手机，又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就叫「我妈」。
相册里原本只有四张，都是她的。我那天下午偷拍了一张，她坐在小凳上择豆角，我加进去，变成五张。她把相册往下拉，拉到底，又拉回来。
电脑上恢复进度条走到一半，她在里屋翻了个身，我把屏幕亮度调暗，等她没动静了才继续。
做完我把手机放回她床头，插上充电线。这两个动作做完，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06 第二天
第二天我起得早，她已经在阳台上坐着了，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
她翻到那个相册，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一张要停好一会儿。看见第五张的时候，她抬头问我，这张啥时候拍的。
我说，昨天。她低下头，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
她把手机举远一点，眯起眼睛看，像在认照片里的人是谁。
我收拾东西回城，她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手机举在眼前，对着楼道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屏幕。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回屋了。她没删。
本文参与「人间烟火」专题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