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往事 之 燃币消灾
在多年以后，母亲在闲聊的时候，说起了一段往事。她说怕说出来我不信，所以没有提过。就当是一段奇事说出来大家听听而已。
由于事情过去了好多年，时间有些记不清。母亲说这事发生在我做手术的前些天。后来根据她的叙述，我推断应该是在此之前的一年发生的。因为那时，三叔还在。所以事情应该发生在2004年，而不是2005年。
一 借水
家里多年以来种菜。春夏两季黄瓜、半年的茄子，有时还种白菜籽。父亲还要在学校里上班，家里中的茄子只能母亲一人照料。浇水、施肥、修剪，摘菜卖菜。
初夏的中午炎热难当。
母亲在菜地里忙完回家时，已经过了晌午。此时，街坊邻居多数都已经吃过午饭，或是睡午觉，或是看电视休息。中午的村庄里有难得的宁静。连看门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母亲回家后，开始烧火做饭。厨房里是母亲自己垒的炉灶。烧的是玉米秸秆，有时也烧木柴。本来是一个人的午饭，倒也简单。母亲要先烧一锅开水灌满暖瓶。
刚点着火烧水，母亲就听到有人到了院子里。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老太太。慈眉善目，七十岁上下。来人一口外地口音，礼貌地说想借口水喝。母亲抱歉地说，水刚烧上，还得等一会儿。老太太连忙摆手，说凉水就行。母亲有些为难，就说道，要不坐一会，等水开了再喝。老太太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就用水瓢舀了口水，喝了下去。母亲仍然有些歉意，就跟老太太解释，她这是刚从地里回来，热水也没了，饭也刚开始做。
老太太听着母亲说话，脸上带着微笑。等母亲说完，她接口道，你这个人是好命。别看现在累了些，将来能享大福。母亲没当回事，接着说，就是劳碌命，哪有什么福。
老太太说，那可不是。你家掌柜的虽然有些脾气，对你那可是没说的。你命里有两个儿子，只能有一个给你送终。这一个也很有出息。
听完这些，母亲就愣了。原来这是个算命的。
母亲应承着老太太。以前母亲对于算命这种事不是特别信。
可是老太太继续说。竟然把我最近几年的大概遭遇说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是街坊邻居都不知道的些事情，老太太也能说出来。老太太竟然说出了我找对象的事情，以及里边的一些细节。我和她的交往和分手都是在济南，极少跟邻里说细节。
母亲最关心的就是我的婚姻。一听到老太太说这些，也就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进去。
可老太太话锋一转，不再说我的姻缘，而是跟母亲说我最近有大难。
我听到这里，我不禁打断母亲。这就是跑江湖的惯用套路。接下来就该破财免灾的环节了。
母亲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二 借钱
老太太一脸悲悯地跟母亲说，你这个孩子，最近可能有大难。这个坎不好过。一旦过去了，大富大贵，一帆风顺。如果过不去，可能年纪轻轻就会性命不保。
动了母亲的心头肉，那自然是着急的无可无不可。母亲赶紧就问那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老太太跟母亲说，我可不是来骗钱的，但是这件事确实可以用钱化解。母亲听到此处也有了些警惕。那要多少钱，怎么化解呢？
老太太说，一百块钱。这钱我不拿走。当着你的面，咱们烧给泰山奶奶。
一百块钱，在2004年母亲的眼里是个不小的数目。由于我为了出国花了不少钱，全是家里借的。只要攒下一点钱，爸妈就琢磨着还钱。留给自己的生活费是少之又少。别说一百块钱，手边也就是十来块钱。母亲觉得有点多，就犯了犹豫。
母亲一脸难为情地跟老太太说，不瞒你说，我这地里种的菜都还没有开始卖，手上也就十来块钱，这一百块钱，实在拿不出来。
老太太仍然一脸慈祥的看着母亲，说，不行就借借，别耽误了孩子。一句话提醒了母亲。母亲说，那你坐着等一等，我去借。
离得最近的就是三叔了。他一个人住，平时晚上跟我家一起吃饭，中午有时他就自己吃了。母亲犹豫中，向三叔借了五十块钱。母亲心想，就是个花钱买个心安，不在乎多少。
三 烧纸
看到母亲借回来的五十块钱，老太太略有些失望。跟母亲说，但愿神灵不跟你计较，能保佑孩子。
老太太让母亲找点酒出来。家里倒是有些没喝完的半瓶酒。老太太含了口酒喷在纸币上。自始至终，钱都在母亲的手里。
两人来到厨房，锅里的水也快烧开了。
老太太让母亲跪在灶口前，嘴里也不停地叨念。说着从母亲手里接过纸币直接放到了燃烧着的秸秆上。
母亲看到她的举动略有些惊诧。
万万没有想到，更令她惊诧的一幕出现了。纸币燃烧的火焰中竟逐渐出现了一个人形，五官清晰可辨！此时老太太也赶紧跪下，跟母亲说，赶快磕头！
火焰中的人形逐渐消退。五十元的纸币也化为灰烬。水在此时也烧开了。
母亲仿佛做了一场梦，难以置信。
老太太不无遗憾地跟母亲说，钱是少了些，记得以后多烧写香纸，让神灵保佑孩子。
母亲只是怔怔地点点头，似乎还没有回味过来。等母亲发现水开了，赶紧给老太太盛水的时候，却发现老太太已经走了。
就算母亲发愣，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母亲赶紧追出去，街上竟然空无一人。母亲赶紧问从胡同那头走来的小姨，得到的却是摇头的回答。
母亲再一次惊诧！
此时母亲已经完全把老太太的容貌与火焰中出现的容貌混在了一起。
四 应验
那天下午，母亲逢人就打听老太太，却没有一个人见过。母亲越来越矛盾。一边感觉是被别人骗了五十块钱，一边却又说服自己，人家有没把钱拿走，是当面烧了。也许真的有神灵。
这件事，母亲也算是花钱买了个心安，事情也就过去了。也没再跟别人提起。
可是，命运跟母亲开的这个玩笑，似乎并没有结束。
当母亲听到我要去济南做手术的时候，就如五雷轰顶一般。预言的大难果然来了！所以，不管我如何故作轻松，如何劝她，母亲都要执意一起去济南。这是母亲不能说，也没法说的事情。如果说出来，相信有鬼神的人，就会埋怨母亲为什么不烧一百块钱，而不相信鬼神的人，也不会听这些。
直到我从手术出来，到痊愈出院，母亲心里就一直在埋怨，为什么不借一百块钱。
五 真假
我说，按照整个事情发生的流程，这应该是一个典型的骗局。这里边有充分的信息收集，良好的说话技巧与心理暗示引导，最精彩的部分应该是烧钱的表演，以及最后的撤退。不能解释的部分是人家的核心技术。我们解释不了。可是魔术也是我们解释不了的，可那也毕竟不是真的。
可母亲并不同意。说那就是神灵显灵。而且后悔没有借一百块钱。
天下哪种人最好骗？那些深爱着孩子的母亲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