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梦里花
诗人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我记得他也叫顾城，和诗人顾城一样的名字。
那么我的光明在哪里？
——楔子
家乡素来有“半城山半城水”的美誉，山中楼宇高，水边柳丝垂，古塔飘晚钟，长桥沐朝晖。
生长在这样的鱼米之乡女孩多半是温和娴静，柔情似水，我自然也多多少少得到些熏陶，然而记忆里多年前的我并非如此。
我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妹妹，那时候母亲带不过来就将我交给奶奶带，奶奶一直是住在远方的姑姑家，所以我是由奶奶带到上小学的时候才回到父母身边。回到父母身边的我自然没有在奶奶身边那般任性自在了，和妹妹也是经常爆发战争，她常常被我打，所以经常哭的稀里哗啦跟父母告状，为此我也受了不少教训。
上小学的时候我始终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对于学习从来不上心，每回看到谁谁考了双百我都是很不屑的态度，似乎自己不及格还有理了。
五年级那会识字多了，却偏偏迷上了看小说。那时候的小说不像现在的小说，那时候都看武侠小说，虽然很多字很多词看不懂，可我还是乐此不疲的看。
古龙笔下的人物和江湖，逍遥自在，友情多过爱情，从一出场他就是个大侠，到故事结束他依旧是个人物。金庸的书是国仇家恨，大仁大义，人物通常是在经历种种磨难之后终成大侠的那种，侧重爱情。
相比较而言我是喜欢古龙的，喜欢他那种随性，那种笔走偏锋，当然还有天真。
学习委员林晓冬是我同桌，他见我总是看小说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女生也喜欢看武侠小说啊？”
我点点头，他这么问，难道他也喜欢看。于是我问他：“你也看么？”
他点点头。
原来是遇到同道中人了，他问：“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我说：“我喜欢刀神丁鹏。”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剑神谢晓峰。”
一正一邪的两个人物，就像我们。
就这样我和学习委员林晓冬成了生死之交。
林晓冬很聪明学习很好，我的作业一般都是他搞定的，为此他常常说：“付春生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生，你完了你。”我从不理会他的念叨，依旧我行我素。
春生也就是春天出生，名字虽然不那么洋气但很接地气。后来长大一些我还知道香港有一个演员叫黄秋生的，演技实力派，我觉得他一定是秋天出生的。
五年级读完就得升初一也就是七年级，我们那时候没有六年级，升初中也完全没有压力，家是属于哪个区域就可以在哪里读中学，所以不管成绩好的差的都在一个中学。
我跟林晓冬自然是在一所中学但没分在一个班，我在五班他在三班。
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迟到了，我错过了隆重的新生迎接会，错过了在大操场上暴晒一个多小时接受校长训话的机会。风尘仆仆的赶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空无一人，此时班主任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未来三年的学习方向。
“报告！”我打断了班主任。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门口，打量着这个迟到这么长时间的人。
班主任看了看手里的名单，之前显然已经点过名了，上面有我们的名字还有成绩，从他的眼里我分明看到了一丝不满与愤怒。他终究还是没有发泄，指了指一个空位让我坐过去。
第一眼我看到了坐在我后面的男生，有一双忧郁的眼睛，清俊的脸庞，嘴唇微抿着看着我。
后来我知道他叫顾城，照顾的顾，城市的城。
而我的同桌徐楠楠微微有些胖，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上去十分的老实。
02小疯狂
风扇在我头顶上转的呼呼响，这让我想起小说里的血滴子，再看看讲台上犹如唱着催眠曲的语文老师，突然有种我化身黑衣刺客，手拿血滴子，手一转一伸，再拉过来的时候老师的头颅早已不见，只见鲜血还啪啪的往外流。
想着想着觉得好笑，突然笑出了声，徐楠楠显然被我这笑声吓了一跳。
“干嘛啊？”徐楠楠压低了声音问。
我捂着嘴摇摇手，没事没事。
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妇女，差不多也到了更年期的年纪，她觉得我这笑声极其刺耳，于是粉笔一丢，可惜并没砸中，这让她更加恼怒。
她大声地说：“付春生你不听可以出去，不要影响别人。”
我觉得我没有影响别人，索性坐在那一动不动。
我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彻底激怒她了，她直接走过来拉我下座位，说真的我力气根本敌不过她，最后硬是被她拉到讲台边上。
她说道：“不出去那就站着。”
面对下面五十多双眼睛，我还是有羞耻心的，我看到顾城面无表情的望着我，他虽然也不是个学习多好的人，可他从来不和老师对着干。渐渐的我低下头来。
或许是因为我站在她旁边，之后的时间里语文老师如沐春风，极其高兴的将这堂课上完。
下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差生！
这件事语文老师怎么也会跟班主任说，意料之中的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训话。不管他怎么说我就是不去向语文老师道歉，最后他咆哮道：“去扫操场。”
没错，就是扫操场，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根本算不了什么。别人都在上课的时候我就拿着个扫把扫地去了，我觉得挺好，不过操场还真是脏啊。
恰巧是三班的体育课，林晓冬见我一个人在扫着地，兴冲冲地跑过来，他问：“付春生你在干嘛？”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朦朦胧胧有些模糊，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喜滋滋地说：“在扫地啊。”
“扫地？在这里扫什么地啊，你该不会做错什么事了吧？”他疑惑。
他果然还挺了解我的，我点点头，说道：“语文老师她一定是更年期，太太口服液喝少了，她上课的时候我就笑了下，她就跟我杠上了。”
林晓冬很无奈，摇摇头说道：“付春生啊付春生我看你真是完了。”
完了就完了，我没有再理会他继续扫我的地。
当我回到班里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徐楠楠跟我说：“这一次你算是出名了。”
我不解，扫了一圈地回来我就出名了？我问：“为什么？”
她扶了扶黑框眼镜小声地说道：“语文老师已经将你不尊重她的事情传播开了，现在所有老师都知道了。”
我笑笑然后一声不吭。
顾城似乎发觉了我的异样，他说：“付春生你害怕了？”
我摇摇头。害怕？我才不怕呢！其实只是我觉得在他面前被拉上讲台很丢脸，真的，从来没有过的丢脸。
顾城又说：“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谣言止于智者，随他们怎么说。”他说完就扒在桌子上睡觉，他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我想他必定也是经历过无数的谣言，不然他怎么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却是安慰的话。突然我觉得心跳的厉害，脸也开始发烫。
徐楠楠说：“春生你很热么？”
我摸了摸脸，扯了扯领口，重复着说：“是啊，是啊，好热，好热。”
03若相知
自从语文老师跟我杠上之后，我对她的课算是彻底失去了兴趣，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她总是无视。徐楠楠学习成绩很好，她总是苦口婆心的劝我跟语文老师妥协，可是我是怎么都做不到的，而且她也早已认定我这个差生没什么前途。
又是一个发呆的上午，我望着外面的天空，觉得莫名的伤感，我回头看看后面的座位，顾城今天没来上课。
徐楠楠边翻书边说：“听说顾城他家出事了。”
我大惊，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徐楠楠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也是今天去办公室拿作业的时候听到班主任和几个老师说起的，好像是他家有人住院了，具体不是很清楚。”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想却是有了一个打算。
中午一放学我就去了第一医院，我觉得医院里的那些人就如同木头人一般，问什么不知道什么，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顾城，他提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温桶，缓缓的朝我走来。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惊讶，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暗暗想我怎么在这里，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呀，可是我还是故意地说：“我来看一个同学，听说他生病了。”说完我细心观察他的脸，希望他能明白我说的那个同学就是他。
可是没有，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我旁边走过。我还能感觉的到他从旁边经过时身上的味道，有淡淡的清香，很好闻，甚至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里也满是这种味道。
有些失落，突然身后有个声音飘来，绵长而又清脆，顾城说：“那还不过来。”
阴暗的天空突然明亮起来，我转身追上那个身影。
“你的那个同学没有生病，生病的是他奶奶。”顾城说道。
我摸了摸头，我紧张的时候总喜欢摸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我问：“那你奶奶没事吧？”
顾城扯了个笑容，这是我没有见到过的笑容，他说：“或许你来了她就没事了。”
我真没听懂他的意思，难道我来了她奶奶的病就会好，我又不是神医。
跟着他去了病房，里面同时还住着其他三个人，他的奶奶见到我真的很高兴。
“你是城城的同学？”奶奶问。
我笑着点点头：“是的。”
奶奶很慈祥，她叹着气说道：“从来没见到过城城的同学，你是第一个。”
这样说来我还真没有见到顾城和哪个同学要好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从来不和别人一起。
我拍着胸脯说：“是这样的我是代表我们班的同学来看您的，顾城在我们班的人缘可好了，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且他学习成绩特别好，他真的真的很厉害。”
没想到我撒起慌来真是无人能敌，我都开始佩服我自己了。顾城不说话只是忙着盛保温桶里的饭菜。
只见奶奶摇摇头：“我的孙子我知道，他性格倔强跟他爸爸一样，在学校里估计没什么朋友，你们能成为朋友我很高兴。”
朋友，突然觉得朋友这个词是多么好听，尤其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奶奶别说这么多了先吃饭吧。”顾城说。
“对对对，多吃点就会好的。”我跟着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饭菜都是顾城做的，年少的顾城似乎早已经历了生活的苦难，过早的现实的面对生活。而这个时期的我还是幼稚的天真鬼，整天幻想着缥缈不存在的事情。
我觉得我们很像，外表很像，内心却相差甚远。
04莫相弃
初一下学期的时候我们伟大的班主任考上了研究生，所以他要去大学进修，也就无法再带我们班。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其他同学依依不舍的模样着实让我无语的很。
我们班来了一个新的班主任，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大学生，她对未来的教学充满激情与希望。她对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人不离不弃，没多久她就发现了我有画画的潜质。对于顾城她也同样报以希望，渐渐的我发现顾城也改变了很多。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我因为没有带伞就学校的门口驻足，林晓冬打着他那把大黑伞来在我面前。
他说：“付春生你没带伞啊，跟我一起吧。”
好像有好久没见到林晓冬了，他似乎长高了很多，一直听说他在三班的辉煌成绩，看来学习委员终究还是那个学校委员，成绩好的一塌糊涂。
“你发什么愣啊？”接着他将我拉到他的伞下。
我干笑两声，“谢谢啊！”
他笑着说：“几天不见都不像你了。”
我还是呵呵地笑，像个傻瓜。
突然有人将我从林晓冬的伞下拉了出来，一路狂奔。是顾城，他拉着我一直向前跑着，任由雨水打湿我们。
我只听见身后的林晓冬大声地喊着：喂！喂！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在跑了很久之后我们都累的停下来，我们站在一处遮雨的地方，大口喘着气。
顾城说：“好久没有这样淋过雨了，真的好开心。”
说真的我还真没有无缘无故淋过雨，我用手擦着前额头发上的水，说道：“这也太傻了吧。”
两个人淋的跟落汤鸡一样，不傻是什么啊，不过两个人傻总比一个人傻好。
傻过之后换来的就是感冒发烧，本以为自己身强体壮，没想到还是生病了。
请了一天假，也在家窝了一天。付甜甜总是扯着嗓子喊，“姐姐你从来不生病怎么也生病了啊？”
我瞪了她一眼，大声回过去：“你管不着，再说我就揍你。”
见我又恢复平日里的凶狠模样，她吓得退缩了，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有人用石子丢我房间的窗户，我立刻惊醒，那时候我家是住在二楼，那种旧式的楼里。心想，要是被我逮到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孩，我一定用九阴白骨爪给他好看。
我推开窗户朝楼下看了看，底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再回头看看睡得正香的付甜甜，觉得她还真是厉害，估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刚关上窗户又有人开始丢了，我气得要命，打开窗户大喊，“谁啊？再丢我就不客气了。”
下面依旧是寂静一片，我简直是火冒三丈，气得直接下楼去揪人。一出门我就有些后悔，已经是半夜了，外面很是吓人。
我锊了锊袖子，鼓足了勇气，喊道：“谁啊？有胆子出来。”
“是我。”顾城从一棵树后面出来。
微弱的灯光下我还是可以看得出他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斜斜的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座雕塑。
我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实在觉得有些难为情。摸了摸头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来的？”
他依旧一动不动，忽暗忽明的光我却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说：“听说你生病了，这一次换我来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妈偏让我请一天假休息，现在已经好了。”我依旧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我总是很紧张。
那一晚我们并肩坐在大树底下聊了很久，关于过去，现在，还有以后。在很多年后我依旧带着美好的心情回忆着这样的夜晚，两个少年懵懵懂懂的说着自己心愿和梦想。
后来我们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开始认真的学习，开始学会拼搏与努力。我们都骑着自行车大老远的去补课，终于在初一结束的时候获得了进步。
初二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专攻画画了，也不停的出去参加比赛，我开始收获成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名次。
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我第一次上台说话，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那一刻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幸福。
林晓冬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于我的转变他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他笑着说：“原来付春生也可以这么出色。”
“是的，原来我也可以和林晓冬一样出色。”我一点也不谦虚。
他的笑容突然凝住，接着问道：“是因为顾城？”
我放下手里的画笔，咧着嘴笑了，是的。
我坦诚的表达了这一刻心中所想，顾城，就是顾城。
那是一种懵懂无知的情愫。
05偏爱他
年少的时光总是过得快，顾城跟我说他这学期一定要赶上林晓冬，我大笑着问：“为什么要赶上林晓冬？你们根本没有可比性。”
林晓冬可是学习委员啊！
他踢着脚下的石子，嘴里嘀咕一句，可惜我并没有听清楚，当我再问他的时候，他就是不肯说了。
后来顾城说：“付春生还记得你之前许下的心愿么？”
“当然记得，我要成为一名画家，出名的画家。”我认真地说道。
他也认真地说道：“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成了出名的画家，我连你一张画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很没有面子。”
想要我画就直说，我笑了笑，“怎么会呢？不会的。”
他摇摇头，说：“付春生你不会真这么小气吧，我见你送徐楠楠的那些就不错，还有你送林晓冬的也不错，可你偏偏没有送过给我。”
顾城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酷酷的，有距离感，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也就是小孩子的性子。
他抱怨着说：“看来在你心里我不及徐楠楠和林晓冬。”
听到他这样说我觉得无奈，甚至觉得好笑，不过我最终还是投降了。我发誓说：“我一定要送一张我最满意的画给顾城。如果我不送，那我就成不了出名的画家。”
见我发毒誓他乐了：“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说的，哪天你成不了出名的画家可不要怪我哦。”说完他就跑开了。
我追着他跑，边跑边说：“如果我真的成不了出名的画家，到时候一定要你负责。”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说的，可是我的心里却荡漾着幸福。
房间里有我一本画册，从未给别人看过的画，很多都是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画的，我的画大部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里面永远都会有一个少年，时而忧郁，时而阳光。
直到后来某一天付甜甜趁我不在家居然将那本画册翻了出来，还一本正经的欣赏，点评起来。我一回来，她就天真地问：“姐姐，你画的这个人是谁啊？很酷的样子。”
我对她偷看了我的画册极其不满，我将她臭骂一顿，但没有动手，自从上了中学我们就再也没有打过架。
对于这个妹妹我是很了解的，长相算是甜美，胆子却是一点都没有。我只要对她大呼小叫一番，立马变乖。这之后她再不敢乱翻我的东西。
这是我从初一开始画的，画的虽然不是很好，却是我最初的念想。我一边看着一边回忆着。最后我看向窗外的月色，有些朦胧，可是我的心却是无比清晰。
我第一次在课外书上读到诗人顾城的诗，上面有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尤其经典，一直听说过这句话但并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他的名字叫顾城。我转身笑着说：“顾城，原来你和诗人顾城一样的名字哎。”
顾城却一点不惊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而且我也有一双黑眼睛。”
我大笑，“那希望你早日找到光明。”
他也笑，笑得羞涩腼腆。
终于我还是决定把画册送给顾城，心想他应该会惊喜，感动吧！
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抱着画册去找顾城的时候，他正坐在操场上，旁边是我们班最好看的女生苏雨宁。他们谈笑风生，没有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他的笑容越发的明朗，不再是我印象中那般忧郁。
我觉得他看苏雨宁的眼神都是非常柔和的，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大声喊道：“顾城。”
我甚至都觉得我的声音被风吹的有些发抖，他看向我这边，嘴角的笑还未散去。他起身走了过来，盯着我看，过了会才说：“付春生你怎么了？找我有事么？”
我看向他身后微笑的女生，莫名的心里堵的慌，却是平静的说了句：“没事。”
我掉头就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说了句：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我彻底被激怒了，我捡起地上的石头转身就朝他扔过去，没想到他根本不闪躲，石头砸中了他的额头，鲜血直流。苏雨宁发现不对劲急忙跑了过来，她惊吓的说道：“啊！顾城你流血了。”说着掏出手绢按在顾城的额头上。
苏雨宁气愤地对着我说：“付春生你太过分了，下手这么狠。”
“不关你的事。”我说。其实看到顾城流血，我心里很害怕，接着我想上前去扶顾城看医生。可是苏雨宁却推搡着我，我一个大力将她推倒在地，她的手心也被石子磕的生疼。
奈何我的力气实在不小，而苏雨宁的确瘦弱。
接着顾城大声吼道：“付春生你真的太过分了。”然后他便去扶苏雨宁。我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最后我看着他扶着苏雨宁离开操场，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终于还是流泪了，上初中以来这是我第二次流泪。因为顾城的一句你太过分了。
06泪痕残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劣迹，这件事就如病毒一般迅速的蔓延开来，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似乎很害怕一样，而我只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扒在桌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徐楠楠安慰了我很久，她说：“顾城是不会怪你的。”可是我却怪我自己，怪自己心狠手辣。
下午放学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教室，我一个人趴在座位上发呆，我不想回家。我不知道林晓冬怎么会知道我在教室，他来了之后就坐在我对面，一开始他不说只是静静的陪着我。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回去吧。”
我转脸看向他，问道：“林晓冬我们认识多久了？”
林晓冬笑了笑，“有八九年了。”
没想到我跟林晓冬都认识这么久了，可记忆里我们是在五年级才成为好朋友的。我想每个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印象最深刻的那一次记忆。
“可是我跟顾城认识还不到三年。”我难过地说。
林晓冬不再说话，我知道他一定也很难过，一直以来他对我都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到我，而我心心念念的却只有别人。
我跟林晓冬说：“我见到顾城和苏雨宁那么好我就生气，我是因为喜欢他啊！”
终于我还是承认了，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我喜欢顾城，可是顾城他却不知道。
我想林晓冬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顾城，所以他显得很平静，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最后只是轻轻的拍拍我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说道：“付春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真的不像你。”
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心想我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的人，自从遇到顾城我就变得小心翼翼。
突然我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额头上贴着白色的纱布，面色灰暗，嘴角的笑若有若无，顾城他就这么看着我跟林晓冬。
我同样看着他，可惜我们谁也没有迈出第一步，都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终于他转身离开，我觉得眼角干涩的疼，同时有一滴泪流下，滚烫的，晶莹的泪，湿了林晓冬的衣服，同样也湿了自己的心。
林晓冬说：“我记得付春生一向是无所畏惧，是侠女，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说完他帮我擦了擦眼睛。
林晓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顾城来过，我勉强的挤了个笑容，无所畏惧？侠女？明明就是蛇蝎心肠的妖女吧！其实付春生胆子很小，只是有些任性而已。
就这样我跟顾城变得无话可说，不久之后就有谣言传出，大家都说顾城喜欢苏雨宁。徐楠楠跟我说，是苏雨宁喜欢顾城。可是我觉得不管谁喜欢谁，他们已经变得要好，而我已经出局。
我跟顾城这种冷淡关系一直持续到初三快要毕业，成绩好的都在做最后的拼搏，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一中。因为画画的缘故我的选择是多方面的，可以报考高中也可以选择美专。
在当时我还听说了一个谣言，说是顾城和苏雨宁约定上同一所高中，不知道真的假的。顾城的成绩若是发挥的好一中没问题，可是苏雨宁勉勉强强也只能上二中吧。
07已成伤
七月盛夏，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炽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波光粼粼的河水滚烫灼人。我们即将奔赴战场，十六岁的年华正多彩绚烂。
我在这个校园画着最后一副画，是我们在校园的最后时刻，我坐在校园的一处草地上，愣愣的望着前方。直到一个美丽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如梦初醒。
苏雨宁白皙的脸因为晒了太阳而变得红彤彤的，她说：“付春生也认识你这么久了，能不能给我画张画？”
我跟她关系一般，可是我还是问道：“什么类型的？”
她笑着说：“我想让你帮我画一个人。”
我望着她的笑脸，如同这个季节般热情，可是我还是泼了她冷水。我淡淡地回了她一句，“这个我并不擅长，对不起，帮不了你。”
我看着她黯然神伤，突然觉得自己很小气。想想小气就小气吧，我并不在乎她怎么看我，反正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接下来她的话却让我嫉妒不已。苏雨宁说：“顾城跟我说你会送他一副最满意的画，看来也难了。”
我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说过的我会做到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些话他居然都跟苏雨宁说了，心里凉飕飕的。
后来苏雨宁还说，她跟顾城已经约定一起读二中……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我很气愤的回到班里，看到顾城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看书，他的额头上还有浅浅的疤，我想或许某一天这个疤会痊愈的，到时候他也会将我彻底忘记。
我扒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甚至还能听到徐楠楠写字时的沙沙声，觉得心烦意乱。身后顾城却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我转身看他，我再次看到他额头上的疤，淡淡的，却是异常耀眼。突然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揉了揉眼，问道：“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条，我转过去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还记得你答应过送我一副画么？
我生气，立即在下面回了一句：记得，马上就给你。然后头也没回的将纸条扔给他。
不就是一副画么，我多的是。于是我在抽屉底下随便翻了下，觉得有一张顺眼就选了那张。
我转身，啪的一声将画放在顾城的面前。说：“给你，可以了吧。”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都看向我们这边。我见到顾城的脸色很难看，他皱着眉头将画从我手下抽走，只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他的笑很牵强，也很苦涩。
我终于还是违背了誓言，没有送他我最满意的画，或许他觉得我是一个大骗子，而且是一个又小气又暴力的大骗子。
中考在一场狂风暴雨中结束，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读美专，看到了林晓冬和徐楠楠超出一中分数线跟多，也听说顾城发挥不好，和苏雨宁都被二中录取了。
我们的初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顾城，却听说他奶奶去世的消息。
我知道他唯一的亲人去世了，他一定很难过。林晓冬陪着我去见顾城，我依旧带着我之前准备送他的那本画册，我想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送给他。
当我们来到顾城家的时候，苏雨宁早已在我们之前赶来，她忙里忙外，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样子。顾城有些憔悴，但精神并不差，他说谢谢我们能来。
我想告诉他我决定读美专的事，可是苏雨宁却说：“我们家已经决定资助顾城，以后我们还会读一所大学，一起工作，然后……”
后面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林晓冬说，这样也挺好。
最后顾城送我跟林晓冬出门，顾城说：“林晓冬要照顾好付春生啊，我终究还是无法超越你。”
林晓冬看了看我，最后还是笑着说：“放心，我跟她从小就认识，她的性子我最了解。”
我抬眼看着顾城，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不舍。可是，并没有。他最后却是无比轻松，仿佛卸下重担一般，叹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突然觉得好难过，我问：“顾城你是真的喜欢苏雨宁么？”
他不语，可最后还是笑了，这样的笑容我曾经见过，在很久以前见过。他说：“付春生我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读书是最捷径的路。”
多么熟悉的话语啊，可如今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再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那你真的喜欢苏雨宁么？”
最后顾城终于说道：“或许是喜欢的吧。”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单纯，每个人都有无奈。我说：“那祝福你有一天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接着我牵起林晓冬的手，消失在他的眼前。
一路上我都不说话，那本画册被我死死的抱在怀里，我想我是送不出去了。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就是将那本画册送给林晓冬，这个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说：“林晓冬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晓冬点点头，笑着说：“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付春生，这本画册我会帮你留着，哪天你想要了，我再还给你。”
说真的我没打算再要回来，我跟林晓冬说了再见，然后挥挥手，头也没回的离开。最后回头看到他依旧站在那，我大声喊：学习委员林晓冬果然是最厉害的，加油！
我见他笑了，才放心离开。
08春亦在
一整个假期我都窝在家里哪也没去，倒是长胖了也变白了。期间徐楠楠来找过我一回，她跟我说苏雨宁从一开始就喜欢顾城，顾城家出事的时候她家帮了不少忙，顾城是感激她的。
我笑，原来一开始苏雨宁就喜欢顾城，我却一点没有察觉，看来我的眼睛真的不好。
突然想起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顾城曾说他也有一双黑眼睛，他能在黑暗中摸索，他不会被现实打败，我想他可以做到的。做不到的或许只有我。我总是生活在幻想中，随性而又随意。
后来我们都有了新的学习环境，我始终和林晓冬徐楠楠保持着联系，他们的学校在市中心，而我却躲在了偏僻的开发区一带。谁又能想到这个被我所嫌弃的地方在多年后会成为本市最为繁华的地段。
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到些关于顾城和苏雨宁的消息，听说他们都变了，变得更优秀。
说真的美专的学生都好有气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乡巴佬一样站在美丽的校园里十分的格格不入。每当看到那些背着画板，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少年们，我就觉得梦想好伟大。
我依旧记得曾经有个夜晚，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梧桐树下，一个少年说：我的心愿是成为一名画家，出名的画家；另一个少年说：我要出人头地，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
家乡的镜湖远不及杭州西湖，苏州太湖，在我心中却是最美的。
冬天树叶飘零，镜湖之畔，寒风凛冽，这个冬天未曾下过一场雪。
依旧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我真的成不了出名的画家，到时候一定要你负责。
我终究还是没能成为出名的画家，不知他是否已出人头地。
我在镜湖边上画着画，画着我并不擅长的肖像画，路过的行人有人驻足停留，他们会问：“能否帮我们画幅肖像。”我笑着答应。
南方的冬天其实并不多冷，可是坐的时间久了，还是会全身僵硬冰冷。但是那些人总能耐心的等我画完，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可爱。
我画着路人，一个，两个……无数个……画着画着就想到了顾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也没出现在我的画里，同样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个拥有黑眼睛的少年是否已经找到了他的光明？那么，我的光明呢？我望着清澈的湖水，眼睛突然的湿润。
依旧忘不了第一次流泪是初一开学前奶奶去世，开学那天我迟到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第二次是因为顾城说了句你太过分了，或许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看到他跟苏雨宁在一起吧。第三次是我靠在林晓冬身上流泪，虽然只有一滴泪。在之后的这么多年里我便再也不曾落泪。
林晓冬去了北方，事业有成，而我固执的选择坚守阵地，仅仅只是因为顾城。
听说他还在这个城市，未曾离开……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