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活着》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生命在一个个亲人死亡面前挣扎着而坚强,那么,《第七天》就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在世界的冷漠与残酷中而绝望。活着不易,死了更难。

余华用最精练的语言叙述最简单的故事,却最大限度地呈现了社会的真相,同时给读者最强烈的思想震撼。主人公杨飞死亡后灵魂在飘荡中的所见所闻,把一个喧嚣浮躁的社会完整地呈现了出来,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在绝望的泥淖中苦苦挣扎,却又越陷越深。读这部小说,就如主人公杨飞的灵魂那样,眼前始终有一团深深浅浅遮住前方的浓雾,心中也始终有一团无法消散又无法吞咽的沉重。

与他人比较,是人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魔咒,即使死亡,也难以解除。这,是人生苦痛的根源之一。
殡仪馆里等待焚烧的刚刚死亡不久的人,没有伤心,没有痛苦,不迷惘,也不担忧。完全没有我们想象中应该有的对人世的不舍,对亲人的眷恋,对未知前路的迷惘。所有的人都表现自然,对彼此的骨灰盒材质、做工,对墓地的大小、地段津津乐道。仿佛就是某个醒来的早晨,出门撞见老邻居,话家常中故意夸夸自己儿子有出息,在看似无意中扯扯现在的房价自己的幸福一般,自然而然,云淡风轻。然而,他们却没有想想一旦进了焚烧炉,熊熊烈火把自己的骨肉化为粉尘的时候,装粉尘的盒子的材质做工,埋盒子的方位能决定你灵魂的高贵与否吗?
我们真的可以这样嘲笑这些灵魂的愚昧与无知吗?我们活着的灵魂又何尝不是在不断地与他人比较中把自己活得越来越痛苦?小的时候,我们比高矮,比学习成绩;再大一点,比容颜,比身材,比男女朋友;接着,我们比工作,比收入,比地位,比房子,比孩子;再后来,我们比身体,比寿命。死了,我们再比骨灰盒和墓地。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他在天上看我们活着的灵魂在不断比较中痛苦,一定会觉得我们无知而可笑,就像我们觉得那些等待焚烧成粉尘的死人无知可笑一样。这就是一个刻在人灵魂深处的可笑的印记。

急功近利、唯利是图的社会环境是社会底层小人物人生苦痛的另一根源。
政府的强行拆迁,葬送了小敏父母的生命,掩盖过失的谎言,也许能蒙骗无知百姓的眼睛,却永远也无法弥补小敏失去的所有的爱与温暖;把婴儿尸体轻描淡写地称为医疗垃圾而随意乱抛的医院,寒的不仅仅是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心,冷的还是大众对理应救死扶伤的医院的信任;把谭家鑫的饭店吃得入不敷出的工商卫生等部门,与土匪强盗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有那一大群围观鼠妹跳楼、等待鼠妹跳楼,指导鼠妹跳楼的嘻嘻哈哈的麻木众生,与鲁迅笔下为被杀的中国人喝彩的愚民又有什么区别呢?谁逼死了鼠妹和伍超?不是鼠妹的虚荣,也不是伍超的欺骗,而是一群没有温情的人组成的社会把她生生地推向了死亡。
爱,如浓雾中的一盏微弱却明亮的灯,是绝望中最大的安慰。

杨金彪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可以辛苦劳累,可以终生不娶,可以放弃一切,乃至放弃生命,却始终无怨无悔。在物欲横流喧嚣熙攘的社会中,杨金彪对杨飞的爱,厚重而又温暖。这份爱,让一出生就濒临绝境的杨飞有了最大的依靠,有了最真实的幸福。他们没有优厚物质条件的滋养,他们之间,包括与李月珍一家,相处的无数平凡的光阴,是最纯真,最动人的岁月。最后杨飞的灵魂能够找到他父亲的灵魂,给了读者多大的安慰啊,虽然他们依然没有殓衣,没有骨灰盒,没有墓地。但是他们心底是踏实的,因为他们在一起。就像谭家鑫的妻子对谭家鑫说的那样,没关系,我们在一起。是啊,只要心底有温情的人在一起,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会感到孤独和绝望。
杨飞幸亏有了杨金彪,杨金彪也幸亏有了杨飞。冥冥中上天的安排,让两个善良的灵魂在残酷的社会和贫贱的生活中相互温暖。
《第七天》这部小说幸亏还有这样一抹给人温暖的亮色,幸亏死去的世界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树枝上结满了有核的果子,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它们抖动时也是心脏在抖动的节奏。很多的人,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还有一些有肉体的人,在那里走来走去。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在这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这里有亲人,这里有歌声,这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这里人人死而平等。

读完小说,在庆幸杨飞最终能和他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也庆幸今天,至少我们还是生活在阳光下,我们有家有工作,我们有父母疼有孩子爱,我们比小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幸运。唯有感恩,唯有珍惜,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