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原创非首发，首发于《童话方舟》。ID 叶几舟，文责自负。
一
你好。我的名字叫彩虹糖，是一只小鹦鹉。现在，我正站在洒满阳光的枝头和你聊天。今天之前，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鸟笼里。我的记忆，始于黄河花鸟鱼虫市场的19号商铺。
据店员姐姐讲，我们这一拨鹦鹉的出生地是在一家观赏宠物繁育基地。刚出生的几天，我曾经短暂地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过，后来我就离开了他们，被带到花鸟鱼虫市场。不过，那会我还太小，对此没有什么印象，我不记得爸爸妈妈的模样。来到19号商铺后，店员姐姐精心照顾我。从店员姐姐和顾客的聊天中我得知，让小鹦鹉尽快脱离父母改由人类抚养，是为了让我们和人类更亲近，成为乖巧的“手养鹦鹉”。
我确实和店员姐姐很亲近，和鹦鹉小伙伴们相处得也不错。我很希望能这样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但是，白天时间里络绎不绝的顾客让我知道，无论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小伙伴们，终有一天都要跟随一位新主人回到他或她的家中，开始新的生活。我希望这一天尽量晚点到来。
这天是周末，来逛市场的人特别多，商铺里热闹非凡。虽然人声嘈杂，但我早已习惯，此时正旁若无人地和鹦鹉小伙伴们玩耍。突然，一只陌生的小手把我抓了起来。我扭头看，抓我的是一个小姑娘，她正瞪着眼睛观察我。
我有点害怕。平时，只有店员姐姐会抓我，而且也是轻轻地抓起，然后直接放到姐姐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站稳。来店里的顾客们大多没有养过鹦鹉，一般都只是用眼睛看我们，或者请店员姐姐帮忙抓起来放到他们手里。像小姑娘这样“粗鲁”的顾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下意识地从小姑娘手里挣脱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回刚才玩耍的沙坑。
“沐沐豆，这只小鹦鹉好像怕你哦。”小姑娘身旁的一位女士说道。原来小姑娘叫沐沐豆，旁边的我猜是她妈妈。
店员姐姐听到后，过来抓住了我，放回沐沐豆的手心里。
“没事，这些小鹦鹉都很亲人的，你摸摸它。”店员姐姐说。
没等沐沐豆伸手，我用力扑腾翅膀，又飞了起来。这回我多使了些劲儿，竟然一下子飞到了店里最高处的一个鸟笼上。
“她飞得好高啊！”沐沐豆惊呼。
店员姐姐没想到我这么能飞。她去拿了根竹竿，边往下捅我边说，“这只鹦鹉最近刚长出飞羽，给它剪掉就好了，要不它老乱飞。”
“妈妈，这只鹦鹉最活泼最能飞，我想要。”沐沐豆拉着妈妈的手来回晃悠。
“我都没看清它长得什么样子呢。”妈妈说。
这时，店员姐姐已经抓住了我。她捏住我的身体，把我轻轻放在沐沐豆的肩膀上。我用爪子勾住沐沐豆肩上的肉，稳稳站住。沐沐豆的肉既瓷实又软和，这回我没有再飞。
“小姑娘挺有眼光的。这只鹦鹉在它们这一拨里，颜色最漂亮。”店员姐姐对妈妈说。
“是挺好看，五彩斑斓的。”妈妈端详着我说。
“就叫她彩虹糖吧！”沐沐豆插话。
喏，这就是我的名字——彩虹糖的来历。
那天，沐沐豆把我带回了家。回家前，店员姐姐对沐沐豆和妈妈仔细讲解了喂养我的方法。我很舍不得与店员姐姐还有我的小伙伴们分开。虽然沐沐豆的肩膀很肉乎，站在上面挺舒服，但毕竟离开这里后我就没有了玩伴。
我不知道自己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二
到了新家后，沐沐豆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的笼子就在沐沐豆的小屋里。她精心为我准备食物和水，还每天两次清理我的小窝，让我有一个干净的居住环境。沐沐豆经常把我捧在手心或放在肩膀上玩耍，我和她玩得挺开心。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她把我捧在手心，把胳膊使劲伸向前，然后我扑腾腾地飞到她的肩膀上。有时我也会飞到特别高的地方，比如家里的吊顶灯上，任谁都够不到我，然后待好一会儿才再飞下来。这时，妈妈会说“要不要给彩虹糖剪剪飞羽啊”之类的话，沐沐豆总会说“不要，小鸟就要飞得高才好”。
可惜，我能和沐沐豆一起玩的时间不多。白天她要上学，天亮之后不久就走了，要到天快黑才能回来，回家后还要先写作业。当整个白天只剩下我自己在鸟笼子里时，我无比想念在花鸟市场生活的那段时光，无比想念我的小伙伴们。
这天，沐沐豆放学回家，她像往常一样先和我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趴到课桌上写起了作业。我想和她玩，“啾啾”地叫了两声。
“唉……人为什么就要写作业呢？”沐沐豆叹了口气，“彩虹糖，上学可没有意思了。你喜欢上学吗？”
上学？上学不是可以和很多小伙伴一起玩耍嘛？我“喳喳”地叫了两声。
沐沐豆转过头来望着我，“你喜欢上学？”
上学可以生活在一个欢乐的大集体里，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好玩多了啊！我又“喳喳”地叫了两声。
“真哒？”沐沐豆的眼睛亮了，“要不咱俩换一下！我当小鸟，你去替我上学，好不好？”
我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既可以帮沐沐豆分忧，又可以让自己开心。于是，我兴奋地“啾啾喳喳”地一阵乱叫。
“太好了！彩虹糖你真是我的大救星。”沐沐豆兴奋得手舞足蹈，然后便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咱俩怎么样才能互换呢？我去问问豆丁！”
豆丁是谁？沐沐豆还养了其他小宠物吗？我看了一圈家里，没发现有第三个活物的迹象。
沐沐豆从里屋翻出一部小手机，点了几下之后对着手机说：“豆丁豆丁，我想和我养的小鹦鹉互换身体，请问怎么样才能做到？”
原来豆丁是一部手机的名字。我觉得很新鲜，因为我从未听过爸爸妈妈给他们的手机起名字。
“小朋友，你这个互换身体的想法很有趣呢！不过，要实现起来，确实还是很有难度的。据豆丁了解，现在的科学技术还无法实现这样的互换。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愿望，可以努力学习，也许长大之后实现这个技术的人就是你呢！”豆丁说。
听到这里，沐沐豆有些失望。但她没有放弃，继续问道：“科学技术无法实现，那有什么神秘的方法可以做到吗？传说中的也可以，让我试一试。”
豆丁似乎思考了一会，然后说，“呵呵，你还真是有决心呢！那我随便讲一个传说中的秘方吧：晚上睡觉的时候呢，你要和你的宠物手拉着手，整晚都不能撒开哦。第二天早上醒来，或许你和你的宠物就已经互换了身体啦！对了，这只是传说而已，不管灵还是不灵，请不要告诉别人这是豆丁说的哈。”
这个回答让沐沐豆转忧为喜。她听完后对我说：“彩虹糖，我刚刚问了AI软件，它说只要咱们俩拉着手睡觉就可以互换身体了。”
原来豆丁是AI软件的名字，但AI软件又是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不要紧，既然知道了互换身体的方法，我愿意配合沐沐豆试一回。我于是又“啾啾喳喳”地叫了一通。
“那好，彩虹糖你先自己玩，我去把作业写完、书包收拾好，咱们晚上聊。”沐沐豆开心地趴回书桌，“刷刷”地开始书写，还哼起了歌。
晚上，和爸爸妈妈道晚安后，沐沐豆悄悄地把我从鸟笼里捧出，端到了自己的小床上。她有点兴奋，一时睡不着觉，便一边抚摸我一边给我讲她们学校的事情、她好朋友的名字、班里淘气的男生都有谁，种种。说着说着，沐沐豆打了个哈欠，我也感到自己困了，便闭上眼睛接着听她说。沐沐豆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舒缓。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在梦里，我真的成了沐沐豆，背着书包、坐上爸爸的电动车去了学校，见到了好多好多同学和老师……
三
“彩虹糖，快起床！该去上学啦。”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睁开眼，我看到的是自己。这声音也是我自己发出的。奇怪，看到了自己、听到了自己，那“我”在哪儿？
“看什么呐？你已经是我了，沐沐豆同学。”眼前的这个“彩虹糖”说。
我往自己的身上看：沐沐豆的胳膊，沐沐豆的腿，都在随我的控制左右上下摆动。昨天对我来说还像小岛一般庞大的人类肢体，现在竟然如同我的爪子一样乖巧听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看来，我和沐沐豆真的互换身体成功了。我看着“彩虹糖”问：“你是沐沐豆？”
“对呀，是我。我今天不用上学了，该你去受苦了。快穿衣服吧！”沐沐豆说。这时，爸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沐沐豆，一大早的彩虹糖叽叽喳喳叫啥呢？”爸爸走进小屋，发现“我”没在笼子里，吓了一跳，“彩虹糖怎么跑到你床上了？”
“爸爸，我是沐沐豆呀，哈哈哈哈……”沐沐豆冲着爸爸调皮地说。
“又叫又叫，今天彩虹糖这是怎么了，这么吵个没完？”爸爸皱眉头，走过来把“我”捏住要放回笼子。
“爸爸爸爸，不要把我放回笼子，我想就在外面玩……”沐沐豆在爸爸的大手里边挣扎边呼喊。
“彩虹糖乖，不叫了啊，姐姐上学要迟到了。”爸爸把沐沐豆放进笼子。
我这才明白，在爸爸听来，沐沐豆发出的只是鹦鹉“啾啾喳喳”的叫声，爸爸完全听不懂沐沐豆在说什么。可是，我为什么还能听懂沐沐豆的“鸟语”呢？也许因为我当过鸟吧！
“沐沐豆，快去洗漱吃早饭。”爸爸边往外走边催促我。
看到爸爸出去了，我赶紧把沐沐豆从鸟笼里捧出来，放回柔软的床铺上。
“沐沐豆，那我就去了，你自己在家玩，别被爸爸妈妈发现你在笼子外边。”我叮嘱沐沐豆。
“噢，好的……”沐沐豆可能在为爸爸听不懂她说话感到郁闷，她的声音不如刚才欢快了。
来到客厅，我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有八宝粥、茶叶蛋、蒸红薯，还有一碗精致的芝士焗彩豆，都是爸爸经常做，沐沐豆也爱吃的食物。我略感不安地坐下，回忆着沐沐豆吃饭时的样子。
“今天怎么这么矜持，不像你啊？”爸爸问我。他习惯了沐沐豆狼吞虎咽。
“是不是刚起床还不饿？”妈妈正在洗手间化妆，听到爸爸说沐沐豆不着急吃饭，探出头来插话。
“饿饿……”我赶紧用勺子往嘴里扒拉食物。根据人类的谈话，我知道筷子是一种不太容易上手的餐具，所以我没有尝试挑战当众试用筷子。
做鹦鹉时，我一天的食量也就是一小碟谷子。鸟是知道饱的。现在，我试着把桌上的食物都尝了一遍，食量已经远远超出一大盘谷子，却没有饱的感觉。我不敢再吃，把勺子放下。
“怎么，真的不饿啊？”爸爸再一次皱起眉头。他尝了两口菜，确认不是餐品味道的问题。
“不饿就少吃，少吃一顿也饿不着她。”打扮好了的妈妈从洗手间走出来。按照惯例，这时便轮到她吃饭了。往常沐沐豆吃得多，妈妈都是胡乱拣几口剩的吃，今天她可以多吃一些了。
“走吧。”我对爸爸说。
“你还没刷牙呢。”爸爸提醒我。
“哦对……”我赶忙跑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我不知道哪个是沐沐豆的牙刷。
“刷个牙还关门干什么？”爸爸在外边嘟囔。
我站在洗手池前不知所措，我看到镜子里沐沐豆的脸红了。
出门前，我听到小屋里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想必是沐沐豆在练习飞行。飞翔，这大概是每个变成小鸟的人类最感兴趣的事情了吧！
“今天早上彩虹糖可够欢实的。”爸爸也听到了翅膀声。还好他没有看到沐沐豆正在到处乱飞，不然肯定又得把她抓回笼子里。我赶紧拉上爸爸出门。
电梯、楼道、电动车，这些景物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沐沐豆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每次都会见到。不同的是，之前我看它们感觉巨大无比，现在它们在我眼里却都只是刚刚好的尺寸。我知道这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变大了。
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我先是紧紧搂住爸爸的腰身，接着又张开双臂尽情感受人类的“贴地飞翔”，这两个动作让我充满安全感，体会到了做鸟儿时完全没有过的快乐。人类能够互相支持依靠，又能发明出各种器具让生活变得更加舒适，难怪他们做了鸟儿们以及其他很多动物的主人。
很快，我看到了沐沐豆学校的大门。很多学生正从不同方向涌向校门，爸爸也找地方缓缓停下了电动车。
“前面人多，就在这里下吧。”爸爸说。
我这才意识到，虽然沐沐豆和我讲了许多学校的人和事，但我连进了学校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教室在几楼、座位在几排都不知道。我该怎么扮演沐沐豆的角色啊？我在电动车的后座上不动，脑子里想起沐沐豆前两天刚学的一个成语“骑虎难下”。
“喂，该下车啦，要不沐沐豆就要迟到了！”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我背后的书包里传来。虽然不真切，我依然听出来那声音是从“彩虹糖”的嘴里发出的。沐沐豆跟来了！她是什么时候钻进书包的呢？我明明出门前还听见她在里屋扑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有沐沐豆在身上，我的“小学生体验日”就不至于抓瞎啦。想到这里，我轻快地跳下电动车。
“要是不舒服的话让老师给我发微信。”爸爸扭头看着我说。我愣了一下，才明白爸爸还在纠结“沐沐豆”今天食欲不振的问题。
“知道了，爸爸。”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叫出“爸爸”这两个字，感觉真好。
“跟上前面那个戴着粉色大蝴蝶结的女生，她是你的好朋友陈悦悦。”沐沐豆从书包里向我发出新的指令。
四
“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说你不喜欢上学吗？”趁周围没人，我小声问沐沐豆。
“我不喜欢坐在教室里上课，但是今天我不用啊，有你替我，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再说了，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沐沐豆回答。我想起了爸爸听不懂沐沐豆说话的事情。沐沐豆是个小“话痨”，没人聊天对她确实很痛苦。
“好吧，那你既然来了，就多指导指导我。虽然天天听你说学校的事情，但到了学校门口我还是两眼一抹黑啊。”
“会的会的，这不是让你跟上陈悦悦嘛。”沐沐豆说话之际，我已经赶上了那个戴着大蝴蝶结的女孩，沐沐豆接着指导我，“和她打招呼。”
我之前见过人类打招呼，但都是两个人迎面走来，互相挥手或者点头。现在，我正从背后接近陈悦悦，我该怎么和她打招呼呢？
想到这里，我加速小跑两步，超到陈悦悦前面，然后在空中转体180度，堵住陈悦悦的去路，将沐沐豆的大脸当当正正地摆在陈悦悦面前。
“嗨！”我张开双臂，等着陈悦悦自投罗网。
“妈呀……”陈悦悦惊得后退了两步。看清是“沐沐豆”后，她才松了口气，“你怎么像我妹妹似的，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陈悦悦的妹妹今年4岁，还在上幼儿园。”沐沐豆在书包里给我补充背景知识。
我没有理会沐沐豆的提醒，笑嘻嘻地一把将陈悦悦揽进怀里，夹着她就往校门走。陈悦悦比沐沐豆矮一头、小一圈。往常被人们随意“拿捏”的我，今天竟然成了人类中的强者。这感觉有点上头。
“快松开我，都到学校了……你怎么这么有劲儿……”陈悦悦像小鸡仔一样在我怀里挣扎扑腾，却无济于事。
“哈哈，今天我就是这么有劲儿！”我只顾上自己开心了，根本不理会旁边家长和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两位同学，请不要打闹了，进校园保持安静。”一位魁梧的男性拿着小喇叭朝我发话，他正好站在校门的中间。
“那是我们校长，快松开陈悦悦，不然我们班要被扣分了！”沐沐豆急得差点从书包里飞出来。
“好的好的……”我松开陈悦悦，调皮地冲校长摆摆脑袋，走进校门。我回头看去，校长正皱着眉头看我。我学着人类的样子对校长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校长打了个激灵，赶紧转回去继续迎接其他同学。
“沐沐豆，你今天不正常。”陈悦悦一边活动被我攥疼的胳膊一边说。
“彩虹糖，我也要提醒你，你现在是一名小学生，注意你自己的行为！”沐沐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肩头，贴着我的耳朵喊道。
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吗？我只是对同学、对老师表达亲近和爱慕之情，既没有对谁恶语相向，更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难道这也被视为不应该的行为吗？我感到人类的处事方式确实和我们鹦鹉有很大不同。我嘟起小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吧，我正常点。”
陈悦悦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
五
还没进入教室，我就听到了里边喧天的吵闹声，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在说话，更听不出大家都在说什么，反正是特别热闹。走到门口，我看到了三四十个和沐沐豆年龄差不多、充满活力的男孩子女孩子，或者在奔跑玩耍，或者在扎堆谈论着什么，脸上纷纷浮现出精彩的表情。这真是个天堂！我撒开陈悦悦，加入到几个嬉闹中的小男孩队伍，学着他们的样子从地上捡起粉笔头，胡乱地四处“开火”。
“彩——虹——糖！这不是女生的……”回到书包里的沐沐豆又发出闷闷的呼喊声。教室里太乱，我根本听不清她后面说了什么。我的注意力全在寻找粉笔头上面，我发现地上竟然一时找不到可用的“子弹”了。一个男生似乎发现我加入了战斗却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开始挑衅般地攻击我。我觉得很好玩，便朝着他的方向跑去，想再一次使出自己的“神力”把他控制住。男生见我向他扑去，兴奋地喊着“来呀来呀，抓我呀”，一边绕过身后的课桌开始和我“打游击”。这一下更激起了我的兴致。虽然我现在不能直接飞过去把他擒住，但我的灵活性和速度还都在，我迈开双腿沿着男生开辟的路线进行“障碍越野”。我感觉班里原本各自玩耍、聊天的同学们，似乎都被我的神勇表现吸引了注意力。
“沐沐豆加油！”有女生们用高频率高分贝语音欢呼。我听出里面有陈悦悦的声音。
“汤元苑加油啊！”有男生们乱七八糟地给被我追的哥们打气。原来这个男生就是著名的淘气鬼汤元苑，我经常听沐沐豆讲到他的事迹。
汤元苑在教室里娴熟地左冲右突，显然他经常扮演这类被追逐的角色。不过我也不含糊，通过几次连续的快速变向，我缩短了和汤元苑之间的距离。我注意到他原本气定神闲的表情开始变得慌乱，大概他从来没被沐沐豆追上过。当他再一次回头想要确认和我之间的距离时，我已经到达几乎对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汤元苑惊得脚下一个趔趄，绊倒在地上。我稳稳地迈步赶上前，一只手攥住校服的领子就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怎么样，再来啊？”我得意地看着他。
“大姐，我不敢了不敢了。你今天怎么跑得这么快……”汤元苑惊魂未定，抱着拳头向我求饶。我看着他的滑稽样子乐了。
“哎，我问你，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粉笔头，可以无限开火？”
“您是问这个啊……简单，讲台上的粉笔盒啊！一次从里面多拿点就行了……”汤元苑指向讲台方向。
“噢，原来有武器库！”我如获至宝，一把松开汤元苑，往讲台方向走去。我听到身后传来“咕咚”的声音，估计是那个活宝又没站稳坐了个屁墩。
同学们见我和汤元苑的“决斗”分出了胜负，一通起哄欢呼之后便又进入“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我昂首阔步走到讲台前抄起粉笔盒，大头朝下把里面的存货全都磕了出来，然后两只手各自夹满粉笔，高高举过头顶面向大家呼喊：“来呀同学们，再打一仗啊！”
我期待着同学们纷纷响应我加入战斗，把教室里的欢乐派对推向新的高潮。然而，我的呼喊却像是“消音器”一样，把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是的，现在的教室里突然间鸦雀无声，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我扫视同学们的脸膛，刚刚还亲切熟悉的嬉皮笑脸竟然都改换成了陌生的一本正经。我观察他们的眼睛，似乎在看向前方的我，又似乎在斜眼看向教室的门口方向。我随着他们的“旁光”把头转向门口，我看到了一张怒目横眉的女人的脸。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班主任章老师？
我下意识地摸后背的书包，想寻求沐沐豆的帮助。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鹦鹉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随声音望去，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鹦鹉正仓皇地从教室的窗台飞向天空，那正是披着彩虹糖“马甲”的沐沐豆。
六
“沐沐豆，汤元苑，你们两个出来。其他同学回座位坐好，读古诗三首。”老师表情严肃地说。
“章老师，我什么也没做啊……”汤元苑一脸委屈。这位老师姓章，看来她确实是沐沐豆的班主任。
“什么都没做？那你不在前边自己的座位上待着，在教室后面的地上坐着干什么？”章老师抬高音调。
汤元苑没话说了。他低着头走到教室前面，从我面前经过时瞥了我一眼。我跟在他和章老师的后面走出教室，留下的同学们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来到走廊后，章老师转身面对我们两个站定，我们也停下脚步。虽然章老师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类似于雷雨前空气中的低气压。我明白沐沐豆为什么急着飞出教室了——虽然她现在是一只无人注意的鹦鹉，但她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本能地想远离不久后的“灾难”现场。我在家目睹过妈妈发火的场景，但当时的我只是旁观者，现在却成了当事人。章老师锥刺般的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有默默地垂下头。
沉默良久，章老师终于开口：“汤元苑，和同学在教室里追跑打闹，破坏班级早读秩序，你这个月是第几次了？”章老师好像将焦点对准了汤元苑。
“章老师，是沐沐豆先追我……”汤元苑没想到他竟然成了老师首先责问的对象，慌忙辩解道。
“你不要推给别人，就说你自己。别人追你你就要满世界地跑吗？再说，你没有招惹别人，别人为什么追你？”章老师的语气变得更严厉了。
汤元苑低下头，不再分辩。我估计他是个挨批经验丰富的“老手”，知道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放弃抵抗。他的样子分明是在哭诉，为何打闹的是两个人，而且全班同学都在起哄，而老师只训斥他一个。看到这里，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主动帮汤元苑说起情来。
“章老师，刚才汤元苑确实和我玩来着，但班里不是只有他一个，我也跑了，还有其他几个男生也闹了。您只批评他一个人，他肯定很委屈。”
我的话成功地吸引了章老师的注意力。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猜，平时她应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沐沐豆。
“汤元苑，你先回教室，好好读课文。”章老师的眼睛没有离开我。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人类可以一心两用：用声音和一个人交流，同时用眼神和另一个人沟通。
汤元苑听说自己得到了提前释放，赶紧夹着尾巴溜回教室。临走时，他还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他的预感是对的，章老师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在他走后便倾盆而下。
“沐沐豆，你今天是怎么了？在班里带头追跑打闹，竟然和汤元苑他们打成一片。你们两个闹成这样，我把你们叫出来站两分钟，不过分吧？汤元苑一贯调皮，我肯定要说他两句。你呢，今天是第一次这么出格，我顾及到你的感受，没想批评你。你怎么还觉得自己有理了呢？！”
我看着章老师凌厉的眼神，觉得这会的她和生气的妈妈更像了。我听爸爸总结经验说，妈妈发火的时候最好不要和她讲道理，因为没有用。不过，我不喜欢直接套用别人的经验。
“章老师，我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您看起来有些反常。不过，这其实才是最真实的我。我们才9岁，正是最活泼最爱玩的年纪。可是，我们和谁去玩呢？放学后，大家就回到各自的家里，互相之间都隔着至少几条街道，谁也见不到谁。同一个小区里呢？又没有认识的小朋友。让我们在家里打游戏玩手机吗？也不让。所以我们就只有白天在学校的时间可以和好朋友们在一起，也只有在学校的时间可以好好玩。可是我们有时间玩吗？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没有一节课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中午吃完饭要求我们强制午休，不能说话不能看书，课间10分钟要上厕所、接水、换课本，学校还要求我们不能大声喧哗，给每个班都安装了测量噪音分贝的仪器。这样算下来，除了早上第一节课之前的时间，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可以玩。您看，在我们最喜欢玩的年纪，把我们和最好的朋友们放在一个屋檐下，却不给我们一点玩的时间和机会，这不是压制我们的天性、阻碍我们的健康成长吗？”
我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绝非信口雌黄。这些都是沐沐豆每天回家和我诉说的心声。章老师忽闪着大眼睛看我，我知道她在认真听，这次没有一心两用。于是，我“乘胜追击”。
“还有汤元苑。他确实调皮了些，每次都是闹得动静最大，或者闹到最后一刻，所以总是被抓、挨批。但这样对他真的公平吗？虽然他闹得比别人欢实，但他从来不和别人耍坏心眼，从来不欺骗别人。不像有的同学，在老师面前装得乖乖的，老师不在的时候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都做，最后还推脱得一干二净。同是只有9岁的小男孩，谁更可爱，谁更应该被批评呢？”
上面这一番补充发言就不是沐沐豆的原话了，甚至可能并非沐沐豆的本意。不过，却也都是我每天听了沐沐豆讲述的校园轶事后的真实感受。我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用人类的语言把它们表达出来，更没想到是以沐沐豆的身份直接对她的班主任老师讲。
章老师就这么一直注视着我，没有打断我的长篇大论讲演。当章老师确定我说完了之后，她拍拍我的肩膀，平静地对我说：“行，我知道了。你也回去吧。咱们该上课了。”
我和章老师几乎是并肩走进教室。班里的读书声一下子变得十分凌乱，四十多双眼睛从不同角度投向我和章老师，一半在观察我的表情，另一半在揣摩章老师的神色。我快速找到汤元苑还有我早上刚交的好朋友陈悦悦的方向，朝他们点头致意，然后走向教室里唯一空着的座位。我的座位靠着窗边。坐下后，我看到“彩虹糖”就躲在窗台外侧的角落里。我也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同学们，打开语文课本。今天我们学习第21课，《大自然的声音》。”章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七
“风，是大自然的音乐家，他会在森林里演奏他的手风琴。水，也是大自然的音乐家。下雨的时候，他喜欢玩打击乐器。动物是大自然的歌手。走在公园里，听听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
在我化身为沐沐豆的那个早上，翔鹰小学三年级（1）班的教室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一切如常，似乎课前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件，更没有人意识到教室里竟然坐着一只鹦鹉，而本属于这间教室的一名学生却乘着翅膀飞到了窗外。
我看不懂语文课本上的字，却能听懂大家诵读的课文以及章老师的讲解赏析。风和水是音乐家，动物是歌手，这些比喻多么奇妙又准确呀！我们鸟类的祖先天天生活在大自然中，用自己婀娜的身形和婉转的啼鸣塑造了大自然，却还是由人类创造出了这些鲜活灵动的词语，赋予了大自然在书本和文字里新的生命。我不由得再次感叹人类的伟大和创造力，以及再次惭愧自己作为一只鹦鹉的苍白和渺小。我身边这些9岁的孩子，他们是人类群体中最年轻、最有活力的一部分，或许他们将来长大成人，又会创造出新的、更灿烂的文字？这些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曾经创造了这些美丽文字的人们，都曾经是天真烂漫的9岁少年。在9岁的年纪，想必他们并不是一天天端坐在课堂上听讲，而是有更多的时间与大自然亲密接触吧？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琢磨：沐沐豆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大概也是像我现在这样，眼睛瞧着老师、心思神游天外的吧？哈哈哈哈哈……
“沐沐豆，你说，”章老师突然的点名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树上的鸟叫、树下的虫鸣、水塘边的蝈蝈歌唱，他们唱的是什么？”
我茫然无措地站起来，看着翻开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旁有一幅配图，上面画着鸟叫虫鸣的场景，图里的动物们都现出欢快的神色。我只能看图说话了。
“他们在唱……‘我在歌唱，我很快乐’！”我咬牙闭眼回答。
我听到周围传来几声赞同的“嗯啊”声，没想到我竟然瞎猫碰死耗子——蒙对了！可没想到的是，章老师并没有点头确认我的答案。
“你说的只是课文里的原话，是作者给出的答案。我还想问的是，你自己有没有认真观察过或者思考过，树上的鸟叫、树下的虫鸣，他们都在唱什么？”
我没想到章老师想问我的是这个问题。鸟儿们在叫什么，我不需要观察或者思考，我完全听得懂他们在说、在唱的每一个字，他们是我的同胞啊！可是，难道章老师要我在这堂语文课上给大家翻译鸟儿们的歌词吗？就在我不知从何讲起的时候，章老师将目光均匀地洒向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说道：“同学们，你们有没有认真观察过，树上的鸟叫、树下的虫鸣，他们都在唱什么？”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天，”章老师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大家，“既然学到了《大自然的声音》这一课，我们就追随作者的脚步，去大自然里上一回语文课。咱们翔鹰小学，可是全市出了名的绿色校园、花园校园呢！一会儿的第二节课，咱们就去外面观察一下咱们的校园，听听校园里大自然的声音。同学们自由组队活动，想单独赏玩的也可以，大家说好吗？”
“好！！！”同学们一齐欢呼起来。
第二节课，章老师让班长把大家带到教学楼后的树丛旁，然后真的解散自由活动了。我听陈悦悦讲，那是大家第一次被允许在校园里自由走动、随意游玩。没想到，那些在教室里能把房顶掀翻的男孩子们，来到空旷静谧的校园里反倒矜持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拿捏玩闹的尺度，有人竟真的观察起树上的鸟叫、树下的虫鸣起来，据说有人还在树上看到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女孩子们呢？则三两结伴绕着教学楼聊天，尽情享受着从楼上窗口里投来的惊奇又羡慕的目光。我和陈悦悦就是其中的一对。当然，到了快下课的时候，所有的男生、女生都不再有所保留，将既有的组合完全打乱，尽情地嬉闹玩耍起来，直到下课铃响起后，更多的同学从楼里走出，三（1）班才重新集结整队，被裹进大课间出操的庞大队伍。
课间操之后是数学和英语，都是我完全听不懂的内容。正好也到了我每天上午打盹的时间，我便趴在课桌上沉沉地睡了两觉。老师们竟然也都没有打搅我的好梦，我猜她们可能也都认为沐沐豆是初犯，给她留着面子、下不为例呢。
然后是学校食堂的午餐，我作为人类体验的第二顿饭。这回我对自己的食量心里有数了，却发现食堂的饭菜里竟然很难找齐足够我填饱肚子的食物……陈悦悦告诉我说这是“家常便饭”，我不禁后悔早上在家没有多吃两口爸爸的饭。
再然后是午休，以及下午的两节副科课程。副科的老师们对课堂纪律管得更松，我不是在交头接耳就是在涂鸦，竟然没有老师管我。看来学校也没有沐沐豆说得那么无聊，课表虽然排得很满，但“摸鱼”的机会也不少。
终于熬到了放学，我寻思沐沐豆怎么还不飞回来。收拾课本时，我才发现她早已安睡在书包里。
“你怎么不在外边多玩会呀？”回家后我问她。
“一直在外面太累了……我们平时每天就一节体育课，当小鸟相当于每节都是体育课，我哪儿受得了哇……而且，在外面也没有老师、没有朋友，我飞一会之后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沐沐豆有气无力地说，“彩虹糖？”
“嗯？”
“咱们晚上还换回来，好吗？”
八
沐沐豆不习惯鸟儿的作息，其实我也体验够了小朋友的校园生活。虽然在学校可以和朋友们朝夕相处，但能够一起玩耍的时间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更不是每节语文课都能出去活动、每节英语或数学课老师都能默许我休眠。再者，以我鹦鹉的智商，就算好好学习，也达不到人类的智慧水平，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写出像《大自然的声音》这样美如画的文字。与其鸠占鹊巢，还不如把受教育的机会物归原主。当天晚上，我把沐沐豆搂在怀里入睡，我回到了彩虹糖的身体里。
第二天早上，沐沐豆背着书包、带着彩虹糖——也就是我——一起出了门。按照我们的约定，虽然身体换了回来，但彩虹糖这只小鸟将不再生活在笼子里或房檐下，我们两个都想让它回归大自然。在沐沐豆坐上爸爸电动车后座的那一刹那，彩虹糖从沐沐豆的肩膀上一跃而起，飞向不远处的柳树枝头。我知道沐沐豆正不舍地望着我的背影，我却没有再回头看她。我将去拥抱陌生的自然，而她将回到熟悉的校园。
现在，我站在洒满阳光的枝头，向你讲述了这段独属于我的奇妙经历。感谢你在这段时间里给予我的关注和倾听。接下来，你是要去上学了吗？我，又要去哪里了呢？
（全文完）
原创作者：叶几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