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生活不会像寄出的信
每个字都飞到预想的地址
它有些折角
有些雨水
但总有你未预料的
——星图的印记
有些时刻
你薄得像一张被润湿的纸
某个恰好的词语
就能让你溢出
一整片海的咸涩
而另一些时刻
你竟是一座
会行走的山脉
沉默地
把自己的影子
压成一条路
从日暮 铺向破晓
原来我们都不知道
自己藏了多少道深渊
又积攒了多少重峰峦
直到某个瞬间
才看见
眼泪也能灌溉出花
而咬牙走过的
正是穿越自己
——那道光的形状
注：每一粒盐都认得潮汐的方向。我认识一个在巷口补了三十年鞋的老匠人。他总在黄昏时停下锤子，对着将熄未熄的炉火发呆。补鞋机哒哒的声响，像他一生里数不清的针脚。我们偶尔交谈，他说过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年轻时以为人生是补好就能走的路，现在才明白，我们是穿着破鞋走完了全程。”这话里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被岁月磨亮的坦然。
这让我想起无数个相似的黄昏——菜市场收摊的妇人把蔫了的菜叶仔细捆好，建筑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望着高楼里亮起的灯，母亲在公共厨房的油烟里哼起走调的儿歌。生活从未许诺他们平坦大道，却在崎岖处教他们长出更深的根系。他们懂得，希望不是远方辉煌的灯塔，而是手中这枚还能发光的硬币，是孩子书包里那张褪色的奖状，是雨天头顶那片不会漏雨的瓦。
我们每个人都领受过生活出其不意的礼物。有时是一只突然停在窗台的鸟，有时是一句陌生人的“小心台阶”。更多时候，礼物藏在粗糙的茧里——你以为是磨难的，多年后回望，才发现那是命运赠予的骨骼。就像那个总说自己“骨头硬”的环卫工，凌晨四点扫街时，他的脊背弯成一座倔强的桥。他不懂什么哲理，却知道落叶扫尽后，天总会亮的。
那些“一句话就泪流满面”的时刻，不是软弱。那是盐分终于找到归途，是身体里蓄积的雨云找到裂缝。我见过农民工在电话里听到女儿喊“爸爸”时突然背过身去，见过护士在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后蹲在走廊无声颤抖。他们的泪水不是溃堤，是灵魂在换气——在深吸一口气之后，他们又能扛起比想象中更长的路。
这大概就是平凡人最动人的史诗：没有金戈铁马，只有日复一日在水泥地上踩出的、几乎看不见的足迹。我们的脆弱与坚强，恰似潮汐的两面——退潮时裸露的滩涂上，每一道沟壑都是生活的刻痕；涨潮时，同一片海域又能托起千帆。而那些咬着牙走出的路，最终都成为自己的航道。
所以当你看见清晨第一批出门的人，他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星尘。请相信，每个人体内都有一座不曾熄灭的炉火。我们缝补，我们跋涉，我们把咸涩的汗与泪酿成生命的盐——这卑微而高贵的结晶，既能防止伤口腐烂，又能为前路调味。正是这日复一日的行走本身，让最普通的足迹，连成了属于人类的地平线。
2026.1.18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