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雪中送炭者少,锦上添花者众。
可人们却不懂得,很多时候的锦上添花都是多余的,而所有的雪中送炭都是最大的福德。
《阅微草堂笔记》中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插花庙尼姑董氏,在为观音菩萨的诞辰置办供品将要完毕时,忽然有点疲乏,便倚着几案休息,恍惚之中梦见观音菩萨对她说:“你不供献,我也不会挨饿;你贡献了我也不会太饱。庙门外有四五个逃难的流民,乞讨不到食物,快要饿死了,你停下置办供品而准备饭给他们吃,功德胜供我十倍。”董氏一下子惊醒过来,出去一看,果然有几个逃难的。自此,每年她供奉完毕,都会将供品施舍给乞丐。
锦上添花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南朝一个禅师的《祖堂集》中,意思是在有花的锦缎上再添花,让美好更加美好。
为观音菩萨诞辰置办供品,就属于“锦上添花”,观音菩萨说得清清楚楚,这种做法没有多大意义——供献不供献,我都不会饿肚子,所以还是雪中送炭得好——把精力放在饷食饿肚子的流民身上,功德无量。
这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劝诫世人,锦上添花意义不大,雪中送炭才是我们应该努力去做的。
的确,锦上添花的事,我们都乐意去做,毕竟这不仅省心省力,还有更大的好处等着。薛仁贵因战功卓著而被唐太宗封为王爷,他衣锦还乡之时,官僚豪强们无不带着金银财宝来巴结,被薛仁贵鄙夷为“锦上添花”,这种锦上添花,注定是为图回报而来。范进中举一跃成“锦”,张举人立马送房又送钱的“锦上添花”之行为,难道不也是趋利而来吗?
但雪中送炭就不一样了。如果说锦上添花是一种功利交换,那雪中送炭就是无求的慈悲。
从楚怀王大雪之天想到民间百姓受冻而送炭的最早记载,到宋太宗极寒为百姓送米炭的广为流传,从薛仁贵饥寒交迫时王茂生的接济,到范成大的“不是雪中须送炭,聊装风景要诗来”四字定格,事关“雪中送炭”的哪一桩哪一件,有利有关?
观音菩萨可怜流民多天来的冻饿,托梦给尼姑董氏,让她停下对自己诞辰供品的布置,转身出庙,对流民进行布施,这也是雪中送炭,这种功德是无量的。
故事中特意用了流民,“寺门外流民四五辈”,这绝不是作者的随意用笔,而是颇有深意。
据清代袁枚的笔记小说《子不语》记载,流民绝不是乞丐那么简单,中国人传统观念中,居无定所,肮脏邋遢的流民,是没供祖先,没积阴德的业障深重之晦气,被神明抛弃之人,很多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愿意雪中送炭与之。可观音菩萨偏偏就接济了他们。
但就是这样一群流民,偏偏就成了检验“真假慈悲”的试金石。接济体面的人容易,接济又脏又让人躲避的人难。春秋时期那个齐国的富户黔敖,本是打算发发善心周济一下饥民的,当天看到那个饿得奄奄一息,衣服破破烂烂,走路摇摇晃晃的饿汉时,他打心底是讨厌的,于是张嘴就来了句:“嗟,来食!”结果被饿汉一顿教训。嗟来之食与施济流民,成了试金石,成了镜子,映照着千百年来周济者的真假善心。
中国历史上不乏救苦救难的菩萨情怀,单与杜甫的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的茅庐情怀异曲同工之妙的,就举不胜举,如白居易的盖裹周四垠万里裘情怀,如范仲淹的先忧后乐的忧乐情怀,如于谦的不辞辛苦出山林的煤炭情怀,如毛泽东的环球同比凉热的为民牺牲情怀……
他们抛弃了门第观念,超越了时代世俗,是一块块不掺一点点杂质的明珠,光耀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