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迟到了三年的文章、四年的回信。
在简书的笔迹,停留在了2020年底,一并封存的,似乎还有我丰富的情感——不受理性掌控的它,在这样一个时代,并不讨喜。敏感,成了低等的标签;情绪,成了弱者的标记。自以为有主见的我,也胆怯地避之不及。我本想说,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时候;可顿时又一想,何谓“恰当”?我真是厌恶极了这些高高站在审判台上的词汇——就像那个面目可憎的“应该”。可它们早就狡猾地长成了意识的一部分,随时随地,进行着一场又一场,不为人知的自我审判。
十月的清晨,你发来一条消息:又到了螃蟹肥美的季节。——可你,从来不爱吃蟹。
记忆的封条,倏地就撕开了。
这些年,我任性地放逐自己,逃离人群,逃离期待,逃离一切以爱为名,任由那些所谓大逆不道的思想疯长。我倒要看看,不“应该”,又能怎样。那个时候,愤怒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我吞没。我从未细想,好友的逃离,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直到你在2021年的回信中写到:我远去美国,大概是对我们的友情没有信心了。
如果,你见过我那一副不缺朋友的挑剔样子,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忧虑来。
书信远,却最适合娓娓道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绪。
起初,我们都只以为是一场短暂的别离,总开玩笑说要一起办婚礼、一起坐月子,想想就热闹。可人物自作者笔下诞生,便有了自己的命运。你升职考证做副业、买房结婚生孩子;我上课考试写作业、运动游玩学爱好。你说,你不理解大洋彼岸的我过着怎样与你完全不同的生活,你不知道这种距离会不会让我们慢慢地没有了共同语言。我们嘴上都说着顺其自然、坦然接受渐行渐远,可两个互相嫌弃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也生出了些小心翼翼。
你说,可能是因为你的态度,我从不分享或者倾诉感情,等你知道的时候,基本都是结果。这真是年少时一个美丽的症结。当年,你收到我谈恋爱的消息,一个人跑了十公里去消化这件事情;而我,坐在麦当劳里,念叨着“我们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时光荏苒,当年坐在我身边的人,早已不知何处;而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你从来无需自责。“感情有什么好讲的”,能剖析的,不过人性而已——我的,还有他们的。这些年,总有朋友好奇,我为何对恋爱,总是兴致缺缺。我不愿,把友情和爱情,放在一个天平上秤量;可我遇见的所谓“爱情”,总是不自觉地相形见绌。我一直不确定,是不是个人经历的偏见——我自以为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肯定自己的价值;却原来,人的想法,还是会需要印证和确认——直到,我无意在播客中听到:友谊的深度、广度,和爱情相比较,毫不逊色。
你的文字里总说,你觉得“重色轻友”是个贬义词。所以,即便你和赵先生谈恋爱的那些年,我从未感觉自己是次要选项。倒是赵先生,时不时被我后约者居上;有时我俩吃完饭,你才想起来和他有约定。所以,会让你感觉到“我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了”,是我作为好友的失职。我不知道,后知后觉的歉意,还算不算。
我有许多,这般后知后觉的亏欠。
你说,你刚生完孩子出手术室,睡过去之前告诉我一声。你说,生孩子那么痛,你妈妈怎么舍得你吃这个苦。你说,你永远不会劝我结婚生孩子……每次想起这些话,泪水总在眼眶里打转。我浅薄的阅历,怎么努力也描画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境况,会让一贯坚强、潇洒的你,崩溃至此。你说,你不喜欢那个小人儿,你不想见他。我听见了,可是,我不在;我听见了,可是,我们隔了半个地球;我听见了,可是,我甚至不能给你一个拥抱。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站在你身边,替你阻挡,所谓的“为了孩子”。
我太熟悉这句话了,出自我母亲之口,用来劝慰她的女儿,我的姐姐。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人劝慰了。我偶尔想来,总感觉,森森的凉意。
这些年,我们在完全不同的生活里各自为战,一年半载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是,当我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只有一句话:要多少,什么时候要;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作什么用—— 一如当年,不说不问的收留,只是默默地记下我那句“你不在,我睡不着”,然后无论加班到多晚,都会回家。我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地到处乱跑,留一个背影给你;又冷不丁跑回来,浑身是伤。我有时候在想,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我很多钱没有还。
我们之间,有了多年来,难得的一次通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我竟莫名地有些紧张。你说,人没事就好。你说,如果此生一定要有一次,需要你帮助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既没有年轻得扛不住事,也没有年老得有心无力。你总是能一句话,就轻软地落在我的心坎里;一如当年,你用一张照片,就抚平了我心底肆虐的厌倦。你说,你平时那么抠抠搜搜的一个人,没想到也有这么大方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你小气,我向来只有自惭形秽。你一如当年姥姥家的那碗白面粥、冬夜里的芝麻香葱饼,简单、踏实、温暖,在不堪一击的虚华世界,自成一方天地。
你说,没有我,你一个人没有勇气走过那么多地方;如果没有你,我也未必能够不畏规训,走过那些没有锚点的日子。
335宿舍因为吴小凡的婚礼而相聚,重温着学生时代的夜聊。你突然看向我,问道:“你呢,什么打算?”我说,我可能四十岁的时候,说不定会想要生个孩子。你歪着头,比划着手指,眼神在天花板上游离了一会儿,突然说到:“那个时候,落兜正上小学,我大概已经自由职业了。我一个人搞不定,但加上赵先生,应该可以帮你照看好小朋友。”
没有评价,没有质疑,只有——“我无条件支持你的选择和决定”。
一瞬间,多年前的疑问,突然就有了答案:究竟是从不让彼此失望,才相互信任;还是因为互相信任,才不愿让对方失望?或许,都不是。我们,从来不是对方的评委,而是彼此的后盾。
一瞬间,对于所谓距离导致疏离、所谓没有共同语言的担忧,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不论我们的人生路径,看似多么截然不同;不论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多么聚少离多——我们,依旧放荡不羁,爱自己的自由,也珍爱对方的自由。
为了忙里偷闲陪我一天,你貌似民主地和两岁半的小朋友请假,最后还是一锤定音:“你不同意也没用。” 两个人在别人家的校园里,贪心地点了两大碗麻辣烫,像是回到了大学的时光。
你说,2095太遥远,还是相约2038年吧。
你说,你在看《老友记》。你总舍不得跳过片头。
你说,你不送我了。你等下一次来接我。
我这样一个冰冷、坚硬的人,写起你时,总是泪流满面。
Thanks for still being there for me!
—— 2025年,圣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