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岑念因祝余
简介：我嫉妒岑念因整整十二年。
嫉妒她生来拥有的一切，嫉妒她什么都不必牺牲，便能永远压我一头。
唯一赢过她的一次，是在高考。
她出车祸了。
再见她时，是她失忆复读的那一年。
我去给她补习，无意间瞥见她的日记本。
最初几页的少女心事稚嫩得近乎可笑。
难以想象，这些文字居然出自众人口中的天才少女岑念因之笔。
最新的一页写于昨天：
「毋庸置疑，我喜欢祝余。」
我盯着那两个字，再也笑不出来。
我叫祝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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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时，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我妈站在人群外，脸色很难看。
我以为她又要问我考得怎么样，先一步说：「英语不难，应该不会丢十分以上。」
她神色沉沉：「岑念因出事了。」
周围太吵，我一时没有听清：「谁？」
「念因。她爸送她去考场，路上出了车祸。」
我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透明文件袋。
我问：「她进考场了吗？」
我妈怔了一下：「人都在抢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
她没有参加最后一科。
刹那，一个清晰得近乎残忍的念头从我脑中冒了出来。
我赢了。
岑念因少考一科，无论前面发挥得多好，都不可能再超过我。
我终于赢了她。
我嫉妒岑念因整整十二年。
我嫉妒她的出身、她的成绩、她不费力气便能得到的偏爱。
我曾经无数次盼望她考砸，盼望她填错答题卡，盼望她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掉下来，尝一尝被人翻来覆去地比较、饱尝失望透顶是什么滋味。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从一辆变形的轿车里被抬出来。
我妈拉着我往路边走。
「你爸已经去医院了。岑总当场就不行了，念因还在抢救。你回去换身衣服，我们也过去。」
我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吐在了路边。
胃里其实没有什么东西。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进不断冲刷路面的雨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我妈以为我被吓到了，拍着我的背让我别多想。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三个字还留在我的脑子里。
2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
我爸和公司的几名管理人员守在走廊上，压低声音商量岑父的后事。
岑念因的母亲坐在急救室外，衣服上还沾着已经发暗的血。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小余……考完了？」
我点头。
「考得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像往常一样勉强笑了笑：「念因早上还在车里说，说你这次准备得特别好……」
我垂下眼睛。
岑母大概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继续坐在那里。
她不停地絮叨岑念因早上吃了什么……说她出门前找不到那块用了三年的黑色橡皮，最后还是父亲从沙发底下替她找了出来……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急救室的门打开时，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医生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颅脑损伤，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暂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岑母只呆呆问了一句：「我女儿还会醒吗？」
医生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我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见了岑念因。
她的头发被剃掉一部分，身上连接着许多管子。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和我认识的岑念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从小爱笑。
考第一会笑，考砸了也会笑。
被老师批评时低着头，走出办公室便又若无其事地弯起眼睛。
我最恨的就是她这一点。
仿佛所有令我辗转难眠的东西，到了她那里都不值得在意。
现在她终于不笑了。
可，我宁愿她立刻睁开眼睛，再用那种让我厌恶的轻松语气问我：小余，你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了什么啊？
我在玻璃外站了很久。
「岑念因。」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你起来。」
我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准备了十二年，不是为了这样赢你。」
3
我和岑念因住在同一个小区。
那是公司早年修建的家属院。
岑家住一号楼。
我家住七号楼。
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一个花园，但一号楼一层只有两户，七号楼一层有六户。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是阶层。
我只知道岑念因有自己的书房，我的书桌摆在父母卧室的角落；她不喜欢钢琴便可以改学画画，我报一个数学补习班，父母要在饭桌上讨论半个月；她的生日礼物堆满半张床，我的生日通常是一碗长寿面。
我爸是岑父的下属，每次岑家有事，他永远第一个赶到。
我第一次见岑念因，是在她六岁的生日宴上。
岑家来了很多客人。
我穿着亲戚家孩子剩下的裙子，站在客厅边上，没有人注意。
岑念因笑嘻嘻地从人群里跑出来，把蛋糕上最大的一颗草莓放进我的盘子。
「你叫祝余，对不对？」
我点头。
「哪个余？」
「多余的余。」
这是我爸教我的回答。
每次别人问起，他都这样说，然后大家会哄堂大笑。
可是岑念因没有笑，她皱着眉想了想：「也可以是年年有余的余。」
说完，她又把自己盘子里的巧克力片放到我这里。
如果她故意炫耀，我尚且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厌她。
可她从小就大方，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是啊，她什么都有，当然不需要吝啬。
上小学以后，我们被分进同一个班。
岑念因第一次考试便拿了第一，我排第六。
我妈看着成绩单，很不满意：「你们天天一起上学，人家怎么能考第一？」
我说她上过幼小衔接班，很多题以前学过。
我妈不爱听这种解释，强硬道：「她有条件提前学，你没有，所以你才更要努力。难道以后考试，人家还会因为你家里没钱，给你多加几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错题重新抄了一遍。
第二次考试，我排第三。
岑念因还是第一。
我爸很高兴，特意买了排骨。
饭桌上，他接到岑父的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看见我面前的成绩单，又沉下脸：「第三有什么可高兴的？念因不还是第一？」
此后我再也没觉得第三名值得高兴。
六年级有一次听写，我得了一百分，岑念因错了一个字。
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我。
我回过头，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
岑念因正笑嘻嘻地使劲鼓掌。
从小学到初中，她的名字始终在我上面。
差距有时很大，有时只有零点五分。
老师习惯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邻居见到我也总要问一句，岑家那个女孩现在考得怎么样啦？
久而久之，岑念因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变成了一条横亘在我生命里的界线。
我的每一次考试、每一个决定、甚至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都在暗中和这条线较劲，计算着自己究竟有没有越过去。
可岑念因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她从未在意过。
她依然会在清晨的拐角等我上学，把吃不完的面包自然地塞进我手里，在暴雨里悄悄把伞柄偏向我这一侧。
我冷着脸拒绝过无数次。
她却像毫无觉察一样，锲而不舍地重复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
每一次，都轻而易举地击溃我所有见不得光的敌意。
卑劣。
是的，卑劣才是我这种人的人格底色。
3
高中三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我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背四十分钟单词，再和岑念因一起去学校。
说是同行，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她在身后追着我。
我习惯走得极快，她便一路一路一路一路一路地小跑跟在后面。
我不等红灯，她隔着斑马线大声叫我的名字：「祝余，你慢一点！」
我从来没有为她慢下来过。
可岑念因仍旧考第一。
我稳定在第二。
班主任说我们是良性竞争，应该互相促进。
我妈把家长会上拍下来的成绩表放大，指着我和岑念因之间的分差：「数学差三分，英语差两分。你少睡半小时，不能把这五分补回来？」
我真的少睡了半小时。
下次考试，数学比岑念因高两分，英语又比她低了四分。
她总能压我一头。
我开始记录她每次丢分的题型。
到了后来，我甚至比她本人更清楚她哪里不够完美。
年级里很多人觉得我们关系很好。
周砚也是。
他和我们同班，家境不错，成绩也好，只是很少参与排名上的争斗。
他喜欢岑念因，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我妈听说以后，半真半假地感叹：「优秀的人最后还是会和优秀的人在一起。」
我低头吃饭，恍若未闻。
她又补了一句：「你也得抓紧，别一天到晚只知道读书。以后条件好的男生都让别人挑完了。」
我放下筷子：「我不喜欢周砚。」
「人家也没说喜欢你，你还挑上了？」
我妈说完，大概也觉得话有些重了，又默默给我夹了一块肉。
我没再动筷。
第二天到学校时，周砚正站在岑念因桌边，低着头给她讲一道物理题。
其实那道题岑念因根本就会。
她只是侧着脸听他讲，时不时微笑着点一下头。
我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将书包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岑念因转过头看我：「小余，你吃早饭了吗？」
「别这么叫我。」
空气静止了一瞬。
周砚在旁边打圆场似地笑：「从小叫到大，怎么突然还不让叫了？」
「关你屁事。」
我粗暴地顶回去，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骂谁。
岑念因没有生气，默默收回了放在我桌角的那瓶牛奶。
月考成绩公布，她依然高高在上地占着第一。
我比她低六分。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叹气，说我的作文立意太偏，要是写得再稳妥一点，第一就是我。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岑念因把她的作文试卷递了过来：「你要看吗？」
我根本不想接。
我无比厌恶这个无能又敏感的自己，以至于说出口的话愈发无礼：「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她愣愣地望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小余，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得意过。」
这句话比任何炫耀都更令我愤怒。
因为赢我这件事，在她眼里寻常到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狠狠把她的试卷推了回去：「岑念因，你不用装得好像你根本不在意。你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你觉得我拥有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一个从未挨过饿的人，不会记得自己每天都在吃饭。
一个从来不必担心学费、工作和父母养老的人，也不会明白，她所谓的努力和我的努力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可以说自己尽力了。
我不可以。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仍然排在她后面。
差两分。
拿到成绩单时，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折了四次，塞进书包最里面。
岑念因在教学楼下等我。
她手里拿着两张志愿资料，问我准备报哪所大学。
我随口报了本地那所重点大学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资料：「我也想报那里。」
我忍不住冷笑：「你能去更好的学校。」
「南川大学的数学系也很好。」
「所以呢？」
「如果分数合适，我们可以——」
「谁想继续和你在一起？」
她没有说完。
风骤然掀起，将她手里的资料吹得哗哗翻了几页。
她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按住纸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我：「祝余啊。」
「干什么？」
「等高考结束，我有话和你说。」
她极少用这样郑重而沉静的语气。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阵发紧，可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不能现在说？」
「现在不行。」
「那就别说了。」
我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过去。
身后的岑念因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追上来。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到考场。
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被撞碎在那个炎热的夏天。
4
岑父的葬礼在车祸发生后的第四天。
岑念因没有参加。
那时她仍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偶尔睁开眼睛，却无法辨认身边的人。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
公司来了很多人，我爸哭得很厉害。
葬礼结束后，他回家喝了很多酒。
我妈劝他少喝一点，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岑总一走，公司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上面换个人，谁还认以前的人？」
说完，他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我，又问：「念因还没醒？」
我摇头。
「那孩子也可怜。」他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自己估了多少分？」
我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岑念因出事以后，所有人都说她可怜。
可惜、命苦、差一点。
这些轻飘飘的唏嘘，迅速抹去了她过去十八年身上所有的光芒。
好像一个人的一生，真的可以在某个瞬间被旁人居高临下地清算。
他们说，她以前占尽了天时地利，如今命运收回去一些，倒也算是一种公平。
我不这样想。
我曾经疯狂地嫉妒她拥有一切，可我从来没有希望过，要她拿父亲的命和她自己的半条命，来向这狗屁命运买单。
车祸发生后的第十七天，岑念因醒了。
我从父亲那里听到消息时，正在查高考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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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七十四分。
我妈先叫了一声，随后立刻给我爸打电话。
她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说我考出了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成绩，很可能是班级最高分。
邻居听见动静，也过来道喜。
客厅里挤满了人。
「要是没出事，今年你们学校得出两个高分吧？」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谁知道呢。」
那人也意识到不合适，很快换了话题。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分数。
六百七十四。
按照岑念因三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她正常发挥，大概会比我高五到十分。
现在，她的最后一科是零分。
甚至不需要去看她前面考了多少，我就已经赢了。
可在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当着我的面，说我终于超过了岑念因。
连最盼着我赢的母亲，都对这件事情避之不及。
我苦苦筹谋了十二年的胜利，在它真正降临的这一刻，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拿出来见人的丑闻。
当天晚上，我爸带回来岑念因醒来的消息：「人醒了是好事，不过脑子伤得重，很多事情记不住。她妈妈准备等情况稳定一点，就送她去外地做康复。」
我问：「她还记得什么？」
「现在还说不好，听说连她爸出事都不记得。」
我屏住呼吸：「那要怎么告诉她？」
「医生会安排。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我爸说完，又让我尽快把志愿定下来。
我的分数原本足够报几所很不错的外地名校。
但最后，我填报了本地的南川大学。
南川大学同样是重点，经济学也是全国顶尖的专业。
学校承诺给我一笔丰厚的新生奖学金，留在这里还能省下一大笔生活开支。
每一个理由都天衣无缝。
所以，没有任何人问我，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市。
岑念因很快被送去了外地。
听说她做了两次手术，又在康复中心住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我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我按部就班地读大学，申请助学金，疯狂地刷竞赛。
我的生活里彻底没了岑念因的影子。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教授不会把我们俩的卷子叠在一起比较，新认识的朋友也不会笑着问我岑念因的情况。
我本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每一次大考成绩公布，我的视线依然会本能地从榜单的第一名开始往下扫。
找到自己的名字后，眼睛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上搜索——
直到我猛地醒悟过来，再也不会出现岑念因的名字了。
再也不会了。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我拖着行李箱回家。
走到小区花园时，有人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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