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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祈祷】。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要向女神表白了。
为了表示郑重,我特意穿上了为一星期之后的面试而买的西装。花了我一千八百多块,跑三个月的外卖,存下来的钱就此归零。但是不重要,即便不用来定制西装,这些钱也会用在吃吃喝喝、买三级片和香烟上。我朋友常劝我不要过得太放肆,他倒没有用我垃圾场似的宿舍和流浪汉一样的装扮抨击我,他知道我不在乎,甚至一有人用此等身外之物攻击,我还会格外亢奋,斗志十足地和对方辩论不休,直到把对方骂到夹着尾巴逃走。朋友只说了一句:太放肆会倒霉的。
我当然不会把这种话放在眼里,这话拈酸太甚,然而今天是和女神表白的日子,不论我怎么放松,怎样不在乎,这句话总会冷不丁从一年前的记忆中窜出来,在我想抓住它探听点什么的时候,又如小蛇般扭身钻入地缝,一转眼不见了。我被折磨得坐立难安,只能希望一切顺利,女神感知到我的诚意回应我的求爱。
不过诚意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感知的,女神仍然不同意和我视频见面。在这之前,她已经愿意和我语音聊天了,她是个很感性的女孩子,说服她同我打电话虽然颇费工夫,却比我预计的要容易。只要有了电话的开端,视频和线下见面,我相信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有刚接通就急着剖白,我像以往一样,问她,可以不可以和我视频?她一如既往地拒绝。她解释并不是不相信我的人品,虽然我常常说话太过火,她还是听得出全都发自肺腑,我从不隐藏自己,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正念还是邪念。我也相信她相信我的人品,因为她太谨慎,谨慎和自大在某种程度上没有区别。
我说:好吧。
我告诉她今天我穿了新的西装,当然也是唯一的西装,标签上写着亚麻和羊毛混纺,摸起来又挺括又透气,衣领是平驳领,扣位三扣一——采用她提供的建议。她没出声,我猜她在想象我穿着西装的样子,时而奇丑无比,时而英气逼人。过了一会儿她问,什么颜色?我说你打开视频就知道了,不然我拍给你看。她又不说话了,好像是生气了。
女神总是很容易生气的。我们是在一个软件的兴趣群上认识,和读过的书有关。女神不常发言,不爱夸夸其谈,第一次说话是看到有人提及毛姆,她忍不住出来聊了两句,看得出对毛姆钦佩之至。就是那时我也发表了第一次讲话:毛姆就是屎,写出来的只能算屁。
当时自然有很多人攻击我,车轮式地转着圈地骂,消息很快刷过一百条,我发语音,比他们骂得都快。等到群主发现,他的群已经撕掉了文质彬彬惺惺作态的表象,脏话多得让他收到了三次群组解散警告。我在进群十分钟之内被踢了出去,踢走之前群里弹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篇厕所卷纸那么长的小作文。女神在我骂完第一句之后就没再说话,所以我猜那篇小作文是她发的,可惜只来得及让我看一个开头。
很礼貌的开头:我认为你的评价主观色彩和个人情绪很浓……看到第一句我就笑喷了,一个活在规矩里的人,要怎么才能打败不受规矩束缚的人呢?
被踢走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女神的好友申请出现在消息栏。我没理由不通过。作为我的好友,女神的第一句话是:我觉得他们说话同样太情绪了,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想了想,说:你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吗?你比他们还要情绪化。
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你主动来加我就是证据。只有你自己来加我了,你知道吗,他们都当我是狗屎。
你是吗?
我是,我说,你们也是,所有人都是狗屎,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只是生气我说出来了,顺便侮辱了他们的狗屎偶像,只有你什么也不懂。这是一种默契,你明白吗,只有你在状况外。
她沉默许久,对话框上方并没有跳出正在输入字样,她无话可说了,真没意思。我正要删掉她,忽然视野中弹出一条:你不是。
按照你的逻辑,如果大家都是狗屎,为什么要把你排除出去?因为你更臭吗?但是如果他们闻得出臭,怎么还会觉得自己香?
哦,所以你承认你们是狗屎了?
她说:不,是你并不认为自己是狗屎。
对,我不认为自己是狗屎,你们才是,你们配不上我说话,我觉得恶心。直到把这句话发送出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气。比起生气,我更惊讶于是她让我生气,这就像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被一个npc激怒,简直毫无道理可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一串数字编码所激怒,只能证明这个虚拟的世界是优秀的,已经无限接近真实。换而言之,我深深地被她吸引了。
这一刻我欣喜若狂,我并不自诩是个理智的人,女神一开始试图用情绪化压迫我显然是误判,她以为我和他们一样,对理性和真理有愚昧的崇拜,其实对我而言,这两样才是痛苦和灾难的源头。
话说回来,我也知道女神在生气什么,无外乎气我不知悔改,好色本性毕现,同时她又希望我是诚实的,对一部分事实进行隐瞒。女神说,和诚实无关,这是最基本的社交规范。可是倘若我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而只阐述她所希望的事实,又该怎么认识她呢?她混沌着,不知道她所憎厌的正是她所期待的,而这混沌之处又恰恰是她最动人的体现。
说了不看就是不看。
那好吧,只拍衣服,只拍到衣服,掌掌眼总可以?
我把相机像头几乎怼在胸口上,恨不得刨开衣服再剖开血肉,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外套驳领上卡着一个圣女果大的绿蜘蛛,玻璃的头和身体,八条腿包裹漆黑铁丝,肚子注入一半透明的绿色溶液。女神问我戴这个干什么,她送我不是为了让我向HR示威的。我说灰西装配这个好看,视觉上不单调,又神秘又干练。
女神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
一段恰到好处的沉默之后,我觉得是时候进入正题,女神也一定预感到什么,沉默中透露着矜持的紧张。我清清喉咙,思考着要不要换一个正式的称呼,譬如女神的名字。
从我们称为好友的第一天我就得知了女神的真名,她恐怕到现在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告诉我。是我先毫不避讳地报上了自己的大名,她说不用这样,她无意窥探我的生活,而我则无视了她的表态,把真正的住址、真正的生活状况如数家珍,身份证和手机号码也全拍下来传到聊天框。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把我删除拉黑了,女神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疯狂跳动,跳了很久,没吐出一个字。女神必定也害怕了。这是好事,恐惧比没有感觉强,情感是可以变化的,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我是乐观的人,我从不给自己增设想象中的障碍。
女神虽然害怕,一直没有临阵脱逃,这使我更加欣赏,同时得以看清,她仍然是可操控的,甚至容易操控,心怀恐惧的人总是很好控制。不过我并不打算控制她,在她说出“你不怕个人信息遭到泄露?”的时候,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她是个好人,胆小又无畏的好人。她正直、敏感、谨慎,如果没有人加以保护,终有一天会被我这样的人害死。
我说,我并不是为了获取你全部信任,之所以坦白那么多,不过想建立一点点平等对话的基础。在网上讲违心的话完全是浪费时间,如果不平等,我宁可不交流。
然而,即便得到女神的姓名,我也没有为之一振,我没在那三个字下面做任何评价,只将它记在心里,当作一阵无所凭依的风。我依然称呼她的昵称,泄密的心,她自己选择的名字更能代表她自己,户口本上的名字只是一件工具。我将这件工具供奉在祭坛上,像诵读圣经一样每日每夜祈祷,寻找每个字最适合的发音方式,如何停顿,如何收尾,思考如何读出来更显神圣,好让女神听到时认为她的名字比本身所含有的具备更多意义。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我酝酿着,调动为数不多的能榨取出来的情感,准备迎接女神亲临为她兴建的神殿。她会看到那虚伪的三个字镌刻在涂满金粉的墙壁上闪闪发光,真正圣洁的名字遗落脚边。
她在门外踟蹰,犹疑,过了一会儿竟然背过身去,电话里传来她的秘密低语:你知道吗,昨天我在我家楼下杂货店遇到一个人。
女神叫我从来只叫“你”,却给那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取了一个称呼,在此我不愿提及,姑且叫他K。K到杂货店买烟,老板先去给她拿内衣皂,K在旁边等,她只敢用余光打量,瞥见K瘦长的手臂、瘦长的手指,和漫画一样夸张,乱蓬蓬的中分中长发,发梢蜷曲枯黄,有如香烟里刚刚点燃的烟丝,站立时微驼的脊背,以及藏在白炽灯光和头发阴影之间的单眼皮眼睛——像两块浸在潭水里的黑色卵石。她接过内衣皂出门,贴着墙站外面,看到K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烟盒往黑色帆布裤口袋里塞,掏出打火机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也穿着拖鞋。人字拖,挎肩白背心,颜色很旧了,只拿着手机和烟,应该也是小区里的住户。可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平常安静极了,来一辆货车搬上搬下,怎么会不发现?
女神语气很兴奋,仿佛K不可能偶然路过,也不可能在她远在千里之外时搬进来,异常的相遇有种命中注定的意味。
我离开电脑到卧室只剩半块的落地镜前。我也有消瘦的体型,苍白的皮肤,永远直不起来的背,还有从不梳理的中长发,虽然是卷发。倘若女神同意视频,必定先看见我。可是晚了,已经晚了,即便她愿意,K才是第一个,后者只能沦为他的倒影。
女神只简单描述了和K的相遇,在此之前,除非我从她不经意的言论中留意到蛛丝马迹并不停追问,否则她从不和我分享她的生活细节。她和我谈起她姨父专门存放西装的大立柜,西服七八种不同面料,从春款到冬款,柜子最底层一整屉真皮腰带玛瑙领带扣,谈起他用来和西装搭配的十几双皮鞋,比女人的口红色号还要讲究。她问我知不知道雪茄和葡萄酒一样有丰富的口感和层次,茄衣深褐到发黑的雪茄能品出焦糖、咖啡、巧克力的味道。
我说我不知道。她谈论的这些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现在恐怕飘在云端,低头时眯着眼,看到世间所有美好都向她奔涌而来。在那个霓虹闪烁的快乐世界,我是拂过她发顶的一缕烟,落在地上碾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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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女神开始主动和我打电话,第一天从一顿晚饭聊起,第二天是商场见闻,第三天是最后一天,那时我还觉得女神快要习惯了每晚和我煲半小时电话粥。第三天晚上六点,她早早发消息等我,说她已经吃完了饭洗完了碗。
我在修改毕业论文,刚被导师语音条轰炸过,看到她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又改了一页,把她的对话框拉到前面,打字说:等一下。
她很敏锐,立刻追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我的话很密,和我的导师一样从来不打字,也从不用诸如“让我想想”、“稍等”、“临时有点事”这样能给聊天增加缓冲带的措辞,有话我会突然开始发语音消息,有事也会直接消失。女神曾抗议这种行为令她不适,但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她觉得舒服。
我说,没什么,我在改论文。
哦,论文重要,我这边不急。
我没有回,把对话框缩小拖到论文旁边,一只眼睛盯着它一只眼睛盯着论文。那边毫无动静,可是我就是知道她正双手捧着手机,对着我们的聊天界面出神。再等等,再等等。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论文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小小的黑色心脏,跃动在苍白的海平面上。
是不是不好改?我这边正好也有点事……
没说什么事,没想好什么事。我又改了两页,又从头校对一遍,修饰了几处不甚文雅的措辞,增加了一段材料引用,那是导师三令五申要求我整改的一段,我改得兴致勃勃,甚至承认了导师也有他独特的见解。过了整整三十分钟,聊天界面重新回到屏幕中央:好了,不过我得先找到耳机。
还没找到吗?
还没有。
耳机线一直在我手指上缠着玩,第八次在无名指上一圈圈缠紧,松开,我用那个勒到发紫的指头戳弄磨损的键盘按键,告诉她找到了,打吧,就现在。女神大概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尽她所能,以沉默相抗。但我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口心软的,世界上真正热衷挑衅的女人只有一小撮,更多的向往屈从。我又得逞了,手机在一声震动后亮出那个名字,泄密的心,一如将白旗亲自交到我手上。
出于她那骄傲的自尊心,她什么都不能问,她不是无赖,她是我的女神,真善美的化身。她从不允许我叫她女神,可是她心里当然清楚。没等她再次举起静默之盾,我主动问她,怎么了,呼吸怎么这么滞涩,是不是感冒了鼻塞?只有她一个人的沉默,正如只有我一个人的自白,她有口难言,不知道坐上观众席会失去开口的自由。
我有权独舞,在舞台上高声复述导师的留言,批判他迂腐嘲笑他狭隘,向台下朗诵我那独到的见解,女神即便不懂也要倾听,即便反驳,也得先表示赞许。终于演出告一段落,我累了,指挥着灯光落到女神身上,我说你呢,你今天怎么样?女神字斟句酌,原本饱含激情的经历想必此刻也味同嚼蜡,她干巴巴地复述一天的行程——为了调研四处奔波。走过的弯路吃到的闭门羹,不到两分钟讲完了。
我们准备的不充分……嗯……专业上的事,说多了你也没兴趣。
不说怎么知道有没有兴趣?
我不想说。你的论文还有多少改完,这次能通过吗?
女神半是赌气地听我徐徐道来,我的话永远说不完,我觉得我已经适应了这般默不作声却天翻地覆的改变。会越来越好的,她不也在努力适应吗。
第四天晚上,女神不见了。
女神消失并非毫无预兆,去饭堂前,我为了一手资料和一个相当能吹牛的学长在校内咖啡吧见面,当时我太无聊,不能像网上冲浪一样口无遮拦想说什么说什么,于是假装查看消息,偷偷打开录音,录了几分钟学长的口水。发给女神时她就没有回音,我留意了时间,下午三点半刚过五分钟。
女神这个时间是空闲的,我旁敲侧击问出来的,她不会看到消息不回,就算临时有事或者暂时没心情,至少也要敷衍地回一条晚点再说。可是什么都没有,这条消息石沉大海,我没有再发第二条第三条。学长还再讲,讲他爸怎么发迹,起家之后豁出几代人的老脸才搭上现今合作公司的老板那条路子,合作公司就是我要面试的公司。
讲到老板名字的时候,他那含着半嘴口水的含混发音突然铿锵有力,一大颗唾沫星子通过抛物线自由落体到我的杯子里。学长看到了,仅仅顿了一秒。我伸出手去够我的手机,缩手时胳膊微微向外一挥,手机横过来直接把我的杯子撞飞到桌子下面,咖啡连带着打得太老的奶泡泼洒在我右手边那面极为干净透彻的落地玻璃墙上,远方的天空溅满黄泥汤。
学长和几步之外的在柜台做兼职的女学生同时惊叫,女生跑过来查看玻璃墙的情况,我从她围裙口袋里抽出抹布,擦拭我半边湿透了的旧T恤。我说,不好意思学长,只能改天再聊了。学长还在发怔,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之前麻烦你的事……
哦,哦,话我一定带到,其他的我也……你懂的,我也才正式入职不久。
我走出咖啡厅后站到太阳下,浸湿的衣服已经干了大半,留在T恤上一个深色的印子。天空没有一只鸟飞过,没有一朵云,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旁边据说是活了将近五十年的一棵老榕树,树荫遮天蔽日,枝桠间藏着成千上万只蝉,千万只蝉齐声尖啸,像火车疾行穿过了隧道,使我一阵耳鸣目眩。
太放肆了会倒霉的。
我捡起踩到的石子,抡圆胳膊向榕树上掷去。
时隔一天之后我联系上了女神,她在第六天的凌晨一点打电话过来,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把我从刚刚进入的梦境中拖出来,说,我又遇见他了。
谁?
K。
当然是K,可是我不能不问。如果不问,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如果什么也不说,我又会回到最初的处境中去了。话语权,我在浑沌的脑海中打捞出这个词。
他就住在我住的小区,新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呢?鬼一样地就出现了。吓死人了。嗐,吓了我一跳。哪有人一直穿一样的衣服?要不然我还认不出他。也未必。他还拿着那盒烟。三天了还没抽完,礼拜五就买了吧?
你礼拜四碰到他的。
我在她颠三倒四的叙述和大量繁杂无用的抒情语句中勉强听懂了来龙去脉,我让她等我改完论文的第二天,她又碰到了那个叫K的男人。她自己强调是偶遇,我对她那痴迷于命运的执着不屑一顾,我和她的相遇怎么不算命中注定呢?在垃圾站旁,也可能是饮用水自取站,我忘了,她要了K的联系方式。我想象不出她怎么能要到人家联系方式的,别人给她要,她都做不到圆滑地拒绝。
我向来都有点怕那样的人,怎么说呢,就是很丧,一副瘾君子的样子,眼睛又清醒得吓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怕。可是又好奇——不要以为我是喜欢他了,我没有那么M。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性本贱,你歪理太多,人又不是只靠本能活着的,没人会害怕老虎还要挤进笼子去逗老虎,隔着栅栏看一看就得了。
我感兴趣是我没见过他这样的人,我试着写过小说,林林总总也有三十来篇了,你知道,长的短的都有,你也说了,男主角太过千篇一律,还没配角有意思……我也想写出有意思的男主角。他身上有些特质能吸引到读者,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什么原因,写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想想?你在这方面比我敢想,有些事一旦不敢是永远开不了头的。
她甚至都没想过当初她也是这样和我产生的关联,尽管过程没有那么具有诗意神秘的色彩。换一个开头我也可以成为K的,或者再换一个开头,K或许就是我。我忽然意识到,让她深入了解K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好。我说。想真正了解一个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在一开始就赋予自己太多幻觉,你怎么看我的?从一坨屎开始,这就已经接近客观了,更进一步应该是观察那是一坨黄到什么程度、臭到什么地步的屎,臭味中有没有夹杂其他味道、整体什么形状、诞生时生产者处于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你不要总是拿自己揣测别人呀!
我轻轻笑了一声。
难道你不也是在拿你去揣测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坨屎?就凭两面之缘的感官印象?因为空气中摩擦出的火星子足以点燃你们,而他却忍住了没和你搭讪?我说: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只在网上嘴臭,走在太阳底下,摔倒了女孩子扶我一把我都不敢搭手。你们聊天了吗?已经彻夜深聊了吧,你在倾诉衷肠喋喋不休的时候,他正对着手机屏上你的头像打手枪呢。
她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勉强压住怒火: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就在干这事。我乐不可支。
女神哭了,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我讲荤话羞辱她,另一方面,尽管她不愿去想,恐怕也已察觉我与K身上确实存在相通之处,假如她要接受K对着她的界面打手枪,势必也要接受我满嘴疯话的合理性。女神本性如此,一旦发现某个事实无可争辩,她决不会允许自己后退的。
这天,我一句软话也没说,女神只得自己咽下苦果,哭够了便自顾自挂上电话了。我以为至少她还要再消化两天,然而第七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她叮叮当当又发来一长串聊天截图。我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去问,而K竟然也大大方方承认了。是,他是对着她的照片发情,可是他控制不了他的本能,就像他控制不了脑子不去想她。女神在语音条里哑着声音说我是对的,我赢了。
可是这算个屁的赢?这样的赢有什么意义。那个杀千刀的K如此富有心机,我赢得了这场辩论,K却赢得了她本人?
我问女神打算怎么办,女神那边没回应,我知道,这次她不再是看着我的对话框发呆了,她虽然来和我商量,可她是他们,我只有我。
什么怎么办。女神说。
你大半夜把我叫醒,不会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吧?还有没有其他话要说了?
我没有开灯,两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似乎听到呼呼的漏气声。
你那边没关窗户吗?好大的风。
可能是空调送风。女神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关了宿舍的空调,室友都零零散散搬出去住了,我打开阳台的门,又关上阳台的门,我撑开窗户,干脆盘腿在铺位上抽起烟来。
别在室内抽烟呀,我听到你按打火机了。
我把屏幕调到最亮,在刺眼的辐射光中反复看着那六张截图,想找到什么证据,直看到眼珠胀痛泪流满面,我忽然记起,上午九点我有一场重要的面试,学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打理妥当自己,至少精神气好一点,千万不要给他和他爸丢脸。
你怎么了,感冒了吗,好像鼻塞?怎么不说话?
我说眼睛上火了,从床下桌子捞了抽纸上来,一边擦脸一边把烟在被子上按灭,棉线布烫出一个一闪即灭的光圈,散发出淡淡的焚烧的味道。
她是不是也察觉了我对她有所企图呢,甚至某天某夜我计划一场表白她也知道,她禁止我叫她女神,或许也不是为了避免沦为我的笑柄,而是做出了最隐晦的警告。可是她为什么不跑?她应该落荒而逃的,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躲开,若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未免也太可悲太可笑了。
我坐着快要睡着了,女神的声音又在黑暗中回荡:什么人会把自己挖开,穿肠烂肚展示给别人看?我看这种人未必快意,不过不想要别人好过罢了。恭喜你从愚昧无知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我有气无力。我想睡觉,却不甘心就此睡去,我在等待一个结果,尽管这个结果由不得我掌握。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我已经说完了。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辩解几句。
如果你非要说那是辩解的话。
好吧,她说,事实是,我觉得他未必有什么恶意。
就像你认为我不是一坨屎?
就像我认为你不是一坨屎。
睡意不知怎么又散去了,我现在烦透她了,叽里呱啦一整夜,避而不谈自己的目的,只知道在这浪费我的时间绕那两句口令。
你想被上那就去,和我有什么关系,非要征求我同意?
我没有想被……也不是征求什么同意的。
没想过?你们俩咫尺之遥。一个女人接连几天大半夜和一个男人滔滔不绝讨论另一个男人,难道是为了革命友情?拜托,别让我看不起你,干脆一点,睡一次不就知道合适不合适了?大清早就亡了大姐,没人在意你的。
你太困了。她冷静说完,摁断了电话。
宿舍骤然安静下来,我又听到了呼呼的风声,那风声如此之近,是从窗户吹进来的,一路吹到我肋下,徐徐洞穿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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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时候我还是有惊无险地醒过来了,下床冲到洗漱池前拿起梳子蘸水,对镜用力刮了两下头发。眼圈又黑又肿,不要紧,可以说熬夜改论文熬的,鼻子长痘,不要紧,本市位处盆地,本来就干得要命。
洗漱后换上崭新的西装,花了重金打车到城市另一边,一下车才发现忘了系领带,那个绿蜘蛛爬在过于空旷的平驳领上略显茫然,像是第一次地底钻出来的,站在阳光下无所适从。我只能穿着没系领带的西装走进写字楼。进入旋转门前,有只似乎是灰鸽的鸟突然从头顶扑棱棱落了下来,明目张胆地站在我穿着崭新的西装的肩膀上,探着头,往下够那只鲜艳的碧绿色蜘蛛领带扣。
这可是毒蜘蛛,我嘟囔着,抖动肩膀把它震开,在它再次降落前拽下了那只摇晃着绿色液体的绿蜘蛛,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旋转门。进入用作面试场地的会议室前,我照了照走廊的窗户,还是把蜘蛛卡了回去,没有任何装饰显得我太矮了,上身和下身像五五开。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和HR正好撞上,我后退两步,被他吓了一跳。那是个一看就很有资历的老家伙,一双鹰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看得我很不舒服。
进门之前不懂先敲门吗?他在门那一侧问。他的体格高大肩膀开阔,站在我面前,仿佛是门后的一堵墙。
临时加上的一个。他的助理在他身后说。
怪不得只能临时加。
他没有把西装的扣子重新解开,坐下去时衣摆和前襟推出一道道褶——即便这样,他穿着也是很妥帖的。我坐下后努力挺直背,好让挺括的西装不会把我衬托得太瘦小。
他简单问了问我的学业,目前状况,问了问我的前瞻愿景,和过年时家里长辈打听年轻人的生活差不多。这就结束了吗?没有更多?他向助理点点头,意思是够了,从座位上又站起来,起身后衣服的褶子很快自动推平。他说我可以走了。
助理仿佛有点抱歉他的态度,借故倒水送我出来,一出门会议室我就抓着他问,我是不是被pass了?可是他还什么都不了解呢,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助理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我的猜测。
可是我为这次面试做了很充分的准备,你们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这个……
我花大价钱定做了西装,加上来回车费和各式材料打印、请人吃饭,在你们可能还不够塞牙缝,对于我一个穷学生,这就是一笔能过一个月的巨额开销啊!
请您先回去吧,结果出来会再正式通知您的。
我没有动,在助理越发紧张的注视下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重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能,先生,已经结束了。
可是都没开始!我停在他面前,仅仅隔着一张不到半米宽的桌子的距离,攥住拳头。
你不适合在我司工作。他说。
我透过他的眼镜看到自己的身影:被风吹成蓬松凌乱的卷发,青黑中透着深红的眼圈,苍白干裂的嘴唇,以及像是根本和我不在一个图层的西装。
我见过的人太多了,只看你的外貌体态就知道,你胜任不了我们的工作。你准备的材料很不错,态度也很勤恳,我相信在场各位站在你的起点,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问题是你是个定时炸弹,孩子,我不能把你放在我管辖的区域,我得对我的员工负责。
……那谁对我负责?
当然是你自己。
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以貌取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让您了解到真正的我,您会理解我的,我绝不是表面上这个——看起来——颓废的……颓废青年。
很抱歉,我不想理解你。他说,顿了顿。我想,恐怕也没人想要理解你的,没有人有这个需要。
胡说,有人理解!我冲口而出。
哦,那么是什么人呢,现在在哪儿?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仿佛料定了我在撒谎。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既不知道女神的来历,也不知道她的坐标。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长相。我只知道她在云南的某个城市,和我隔着千山万水,只知道她的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放在网上搜人,能搜出两三百个。
早上我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有她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我下了楼,走出公司旋转门。没走出两步,讨厌的灰鸽子又飞了下来,孜孜不倦地抢夺那只蜘蛛。我把它从肩膀挥掉,它依然盘旋在半空,恋恋不舍,不肯离去。
于是我也再次拽下玻璃蜘蛛领带扣,瞄准了灰鸽,用尽全力投掷出去。
送你了!滚开!
蜘蛛打中了它的一边翅膀,它受了伤,掉在地上轻抖动着,最后只能用脚走,朝远离我的方向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