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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的信江冷风习习。今天是霜降,秋季最后一个节气。霜降见霜,谷米满仓,霜降无霜,来年吃糠。伫立在城市中心,全身凉意,未见白霜,不晓得来年的运气咋样。天没大亮,信江往东一望无边,江面铺满层层叠叠的皱褶,如同一幅雅致的版画,安安静静泛着淡淡的银光,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对岸,矗立着高高低低的方格大楼和矮屋,在这个清凉的晨曦,星星点点,灼灼地闪着亮光。那些早起的鸟儿,就要开始新的一天呢。天空一片青蓝色,信江东尽头处的天际,渐渐抹出蛋黄的奶油色,与天青、湛蓝融合,远远地迎接黎明。
上饶,东汉建安时期(205-210年)设县,取“山郁珍奇,上乘富饶”的意思。我们的城市大多沿江而建,有水就有生命,若是有水又有山的山水之城,那绝对是宝地了。东汉建安,距今二千多年了,我们还能知道“山郁珍奇,上乘富饶”这八个字,这本身就很神奇啊。曾经有过一个论调:泱泱中国,不过是三十二个人,首尾相连的性命贯穿而成。乍听觉得这话粗朴,想想后,又觉哲理万千。不就是么,这三十二个人,是健康的,高寿的,八十多岁,三万多天。如今站在信江边上的我,可算得上中华史第三十一,或是第三十二个人么。版画般的信江,日日夜夜不停歇,或涨或浅,可从来不曾退后,几千年如一日。古埃及文明、两河文明、古印度文明,世界四大古文明,只有中华文明能够生生不息,自我修复,传承至今,为什么呢?开启中华文明命运之锁的钥匙藏在哪里呢。
带着这样的哲思,我跑了起来。昨夜的跑步攻略,在高德上找最佳打卡点,无非是沿江,绿地、公园而已,正好在附近找到个双塔公园,沿着信江,距离宾馆不到两公里,要素齐了。于是,趁着幽暗的曦光,我一路向前。
陌生的地界,速度不快。高高低低的石板路,当是快走或是热身就好,六分七分不用管,八分九分也不慌。江边已经有人了,那是风雨无阻的钓鱼佬,不晓得是不是昨夜星辰就守在那里。兴趣,是恒久的动力,不随物转星移,就像我的跑步一样。
哦,前面好像有个庙,一大早就亮了灯光。我放缓速度,慢慢凑了过去。两位深色衣服的老者,在门前水泥场、石径小路划着“大字”,手里的扫把轻飘飘,洋洒洒,仙风道骨。建筑远看是民居样子,青砖黑瓦,加上斗角飞檐,气质就大变了。条石门框上面一鎏金框,里面镶嵌鎏金字“葛仙殿”。大门侧墙,用薄砖错位砌成壁龛,壁龛内土地公土地婆早已退场,遗留下零落的野草萋萋。殿前小石阶,望进去,灯烛火明,亮亮堂堂。红漆漆的立柱和横梁上,镌有金龙、金花、金字。三尊神仙牌位,安在各自的“房间”,据说是葛洪,许逊,孙思邈。三位皆通医药,解民于病痛,才配此尊荣。不拜达官,不拜贵人,价值决定地位。多少年过去,老百姓的眼光可一直都是雪亮的。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双塔公园。园门掩映,占地狭窄,一不留意还发现不了。跨过门槛,有塔赫然。塔身青砖白灰,斑驳脱落之间,更显风骨。这宝塔八角八面,七层向上,层间探出,圆形宝珠砖与八角飞檐,分隔出一节一节众生的涅槃。远处观望,塔身上冒出稀稀拉拉的杂草,些许细枝黄叶在瑟瑟秋风里迎风招展,犹如好长时间未曾剃头的居士。塔名奎文,奎,二十八星宿之一,主文章。原名龙潭塔,为明代万历镇守水患所建,后来坍塌了上面五层;清嘉庆年上饶知府王赓言续建五层,塔顶供奉文昌帝君,祈求饶城文风昌盛。宝塔附近不多远,又立了个小“塔”,像塔不是塔,其实是个炉,学名“惜字炉”。古人崇文尚教,不忍文字踩踏脏污,遂集中在此焚烧以示敬意。比起如今的信息泛滥,我们的古圣先贤们对文化够尊崇了吧。
公园不大,折回跑,不久,又遇五桂塔。这是座五层实心宝塔,跟奎文塔建造时间相近。相传五位赶考书生曾在此处彻夜畅谈,后来竟全中进士,折桂后五人又聚一起,筑塔感念。瀚瀚江水流过了两百年,县衙、集市、道路,都毁于乱世,唯有古塔留存,不仅留存,还代代相传我们对文化的供养。双塔护佑的不是荣华富贵,运势亨达,而是文脉相承,文运久存。这也许就是中国历史伟大之处,是中华文明得以渊源赓续的根基吧。
天,蒙蒙亮起来了。跨江大桥拔水而起。桩脚踩入深切清冽的信江水,身体横亘两岸,两袖挥过江水,绳索襟带划出许多三角形、菱形、梯形、平行四边形。众多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映衬在东方朝霞的黄晕里,构出线条的美感。四公里了。身上热气随着浓浓的秋意,清澈如江水的秋风,一波一波荡漾开去,竟也感觉不到汗出。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东坡的这段归去来兮,真是十分的应景应情。文学,像这越江的桥梁,总是能跨越千年,链接你我。
来到上饶,除了这文韵清流,还有一份沉甸的厚重。这份厚重,与我昨天下午参观的上饶集中营有关。
上饶集中营,与上饶广信区、信州区的六所监狱有关,这六所地狱,又与皖南事变相连,就是周总理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的那个事变。周田、茅家岭、李村、七峰岩、石底、西山,七个地名,臭名昭著,罪恶累累。皖南事变被俘的新四军排级以上干部,以及部分爱国志士,七百多人,在这里被囚禁,被拷打,被胁迫,被侮辱,被强迫“悔过自新”。自1941年3月至1942年6月离开上饶迁往福建,直到1945年10月国共签订双十协定,所有关押人员才被全部释放。关押期间,有227名新四军和爱国志士被屠杀,杀人用的是马刀,活埋。残忍的刽子手连子弹都不舍得用。不知道他们按了哪条律法给这些英勇抗日,争取民族自由的精英们判罪,也不知道他们用了哪项规矩对同胞使用“金木水火土,风站吞绞毒”的刑罚。为了摧毁革命者的意志,刽子手的发明无所不及,针刺,烙铁,吞虱子,老虎凳,辣椒水……结果又怎样呢。刽子手们惊怒万丈:这是一群怎样的人,他们不怕痛吗?他们不愿意富贵之家么?难道他们真是走火入魔了吗?又不需要上刀山下火海,不过在纸上签个名字而已,这些人竟然以命相搏!刽子手们难以理解,难以理解信仰的力量,给这些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披上了铁甲战衣,注入了滔天意志。张太雷的儿子,十八岁的张一阳在狱中染上回归热病,高热不退。刽子手说,你悔过吧,签了自新书,就给你用特效药——六零六针剂。张一阳一把抓过悔过书,撕了个粉碎,他痛斥敌人:抗日救国,无可后悔,宁死也不向你们屈服!新四军军部机要员施奇,二十来岁的少女,被抓后遭到国民党军轮奸,凌辱摧残,患上重病。特务们以治病为由,诱惑她供出机密,施奇坚贞不屈,严守党的秘密,最终被活埋。她在狱中留下遗言: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些野兽动摇不了我钢铁般的意志,玷污不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心。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就坚决不停止对敌人的斗争!展厅里一张张鲜活的、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这些生命定格在一九四二年时,他们不过都是二十多岁的青春,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季音,浙江上虞人。周田监狱的被关押者之一,也是至今唯一健在的幸存者。他原是国际新闻社金华办事处干事,1942年6月14日深夜,在集中营移闽途中逃出虎口,重回革命队伍。新中国成立后,季音历任《新华日报》副总编辑,《人民日报》农村部主任等职务,已有103岁高龄了。一个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又是长久的。生命最大的用途,就是把它花在比生命更为长久的事情上。这些花季青年,抛弃生的希望,以热血和忠诚誓死捍卫革命的信仰。皖南事变后被囚禁五年之久的“江南一叶”——叶挺军长,1946年出狱后第二天,立刻致电中共中央,郑重申请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毛主席给他的复电中,无比慎重,无比深情、无比斟酌,一次次修改对这位矢志不渝革命者的称呼:叶挺同志,叶挺将军、亲爱的叶挺同志。注入信仰的团队,是战无不胜,两个阵营的较量,立判高下了。
天色已全亮,温煦的秋阳,暖暖地洒下来。信江上的冷风被捂热了,拂面而过,柔软温润。路过石板路上几尊雕塑,看人物装束,都是明清时期的,几百年前的生活秀。有放下一担柴火,身材健硕的樵夫,有肩扛船桨,桨叶一头是收上来的渔网,一头立着两只吃饱了的鸬鹚。樵夫和渔夫,神精气爽,两只眼睛灼灼地凝视着现代化的高楼,悠闲散漫的都市人?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看着我们。我的视线往下落,江边靠堤岸,浮起绿油油的水草,弥弥漫漫一大片水葫芦。它们浮游在岸边,贪婪地吸收浅滩的养分,得过且过地打发着日复一日庸常的日子,将自己的一亩三分水遮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残留着紫色娇嫩的花朵。霜降过后,十一月它们就会枯萎发黄,十二月霜冻后发黑死去。这些漂浮在水面,没有根基的植株,尽管来年会生发,可它们永远都是信江浪涌的淘汰者,没落者。而那些推动大江东去的源动力,是那股深藏于江底的力量,沉郁博大,不言不语,不倚仗不依靠,如矗立江边的奎文、五桂宝塔,坚韧恒久。这才是推动历史巨浪滚滚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