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始并不美妙，故事的结尾还远未到来。
我总是讲起我的来时路。
年少时，是母亲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她希望我记恨故事里的奶奶，谅解她的不易。
长大后，是我一遍一遍地讲给别人听——讲给发小、同事、爱人、朋友，甚至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这样一遍一遍地讲述，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是为了得到同情吗？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
故事始于一个北方农村的春天。 一个不被期待的小女孩出生了。 不被期待，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她本该是个男孩的——多少人这样盼望着。那样，她就能继承这个家里的一贫如洗，能让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站住脚，不被人指指点点说“绝户”。
可惜，她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又黑又小，还是超生的。那时候，正是“优生优育”、不让生二胎的年月。 所以出生之后没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半个钟头——她就被亲奶奶抱走，送去了姑姑家。 至于是不是“送”，母亲在讲述时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她只着重描述那一幕：被亲奶奶抱走，送人了。不是她送的，她是不情愿的。至于她究竟愿不愿意，她也没细说。
后来，那个被送走的女孩，大约是在饥寒里捱着日子。 因为故事的后续是：大概七个月之后——母亲说是七个月——她和父亲去看她。 讲到这里时，母亲总要强调她那段时间的思念，还有亲奶奶的残忍。 她说自己瘦得厉害，只剩八十多斤。她甚至因为超生被抓过。 见到女孩时，孩子已经很虚弱，十个手指头都是血泡，“怕是要不行了”。 她赶紧抱起女孩，送到了女孩的姥姥家。 从此，女孩在姥姥家生活，直到三四岁，会说话、会走路了，母亲才又把她接回自己家。 母亲说，女孩夜里总是哭，哭着说要找姥姥、回自己家。
真讽刺。 其实女孩哪有什么自己家。 她从来就没有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