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埃达·梁——流程之刃

埃达·梁来到杉木荒原那天,基地正在吵架。

不是普通吵架。

是三间会议室同时吵,走廊里还有两拨人隔着打印机互相瞪眼。原因是返针号第一次悬停成功后,沈烬要求三周内把高度提到一千米,飞控组认为推进组的低温阀门问题没收敛,推进组认为飞控组把限幅写得像老年人过马路,结构组认为这两组都没有考虑缓冲脚二次冲击。

顾简在主会议室拍桌子。

“我们不是在做观赏项目!一千米不是三百米加七百米这么简单!”

推进负责人也拍桌子。

“那你们飞控能不能别把任何问题都甩给发动机?阀门尖峰就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够你把箭摔成盆栽!”

“你才盆栽!”

沈烬坐在桌尾,面无表情。

帽子在他头上小声说:“盆栽是什么?”

沈烬没有回答。

他在忍。

三年前,他会让所有人闭嘴,然后自己定方案。

两年前,他会让顾简闭嘴,再让推进组通宵补数据。

一年前,他学会了先听十分钟。

今天已经听了四十八分钟。

他的耐心正在接近耗尽。

“够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沈烬刚要开口,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急促的敲门。

也不是秘书那种小心的敲门。

很平。

一下。

停半秒。

第二下。

所有人都转头。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四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束得很低。她没有戴任何显眼首饰,手里只有一本黑色笔记本和一个旧皮包。

她进门后,先扫了一眼会议桌。

纸杯,咖啡渍,散乱的报告,白板上互相覆盖的公式,几张被揉皱的测试流程。

然后她看向沈烬。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他的帽子上。

只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那种“你为什么开会还戴帽子”的礼貌冒犯。

她只是把视线收回去。

“我迟到了七分钟。”她说,“抱歉。基地入口的临时登记表没有访客分类。”

顾简皱眉。

“你是?”

女人把名片放在桌上。

“埃达·梁。”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脸色变了。

江弦从后排站起来。

“梁女士。”

沈烬看向她。

他知道这个名字。

埃达·梁,曾经在港口自动化、医疗设备和轨道交通供应链里做过交付重整。她不是航天圈明星,也不擅长发布会。她出名的方式很不讨喜:把失控的项目拆成接口、责任人、验收节点和退出条件,直到每个人都无法再把错误藏进“协同问题”里。她最有名的一句话是:

“混乱不是创业精神,混乱只是没有人为错误付账。”

沈烬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它太像在骂他。

两个月前,江弦和财务主管一起建议聘请一位真正的首席交付官。沈烬拒绝了三次。

第一次说,公司不需要第二个中枢。

第二次说,航天和汽车没有人能同时懂。

第三次说,太贵。

江弦只回了一句:“你死了更贵。”

于是埃达·梁出现在了这里。

沈烬看着她。

“你来得正好。”

埃达没有坐。

“我听了门外最后十一分钟。”

推进负责人脸色一僵。

顾简抱起手臂。

“结论?”

埃达翻开笔记本。

“结论一,会议没有议程。”

顾简眉毛一挑。

埃达继续:“结论二,争论没有主持人。”

推进负责人低头。

“结论三,风险没有归档,所有人都在用记忆打架。”

沈烬眼皮动了一下。

帽子在骨传导里轻轻说:“她说得对。”

沈烬回:“你闭嘴。”

帽子:“你也知道她说得对。”

沈烬没有否认。

埃达把笔记本合上。

“你们不是在讨论返针号一千米试飞,你们是在用技术语言争夺不清晰的决策权。”

会议室彻底安静。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得很准。

顾简沉声说:“那你觉得该怎么清晰?”

埃达终于坐下。

她坐在沈烬对面,而不是旁边。

“今天这场会先暂停。”

推进负责人一怔。

“试飞排期很紧。”

“我知道。”埃达说,“所以不能用一场坏会决定一场试飞。”

顾简看向沈烬。

沈烬没有立刻表态。

他不喜欢有人刚进门就暂停他的会。

更不喜欢对方说得有道理。

埃达看着他。

“沈总,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说。”

“我来这里,是当一个挂名首席交付官,还是拥有真实权限的首席交付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敢呼吸太大声。

这是第一刀。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下。

沈烬问:“你要什么权限?”

埃达说:“第一,所有跨部门会议由运营办公室设议程、记录决议、追踪责任人。第二,任何重大节点变更必须经过风险评审。第三,质量部门拥有一票暂停权。第四,任何负责人不得绕开流程直接向你争取特例。第五,你本人也在流程内。”

第五条落下时,顾简差点笑出声。

沈烬看了他一眼。

顾简立刻低头喝水。

沈烬重新看向埃达。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设这个职位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任别人。”

这句话比刚才更静。

没有人敢看沈烬。

帽子在骨传导里说:“她也看见了。”

沈烬在心里问:“看见什么?”

“你的旧伤。”

沈烬没有接它的话。

他盯着埃达。

“很多人把不信任叫谨慎。”

“谨慎会建立检查机制。”埃达说,“不信任只会把所有线攥在一个人手里。”

“如果那个人攥得住呢?”

“那公司长不大。”

沈烬靠在椅背上。

“你第一天来,就告诉我公司长不大?”

埃达说:“我第一天来,是因为它已经长到你一个人攥不住了。”

沈烬沉默。

会议室外,走廊里有人推着工具车过去,轮子压过地面裂缝,发出一串轻响。

帽子没有再说话。

它知道这不是它能替沈烬回答的问题。

埃达把一页纸推到桌中央。

“这是我昨晚根据公开资料和你们提供的内部报告,整理出的前八个组织断点。”

顾简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生产、飞控、推进、质量、采购、财务、法务、外部沟通……你全写了?”

“没有。”埃达说,“还有一半我没权限看。”

江弦轻声说:“我可以补给你。”

沈烬抬眼。

江弦平静地看回去。

她早就站到埃达那边了。

沈烬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他最怕别人联合起来架空他。

现在他发现,真正可怕的不是别人联合起来夺权,而是所有人都等着他学会放权。

这比背叛更难处理。

因为他们是对的。

“梁女士。”沈烬说,“我可以给你权限。”

埃达没有露出胜利表情。

“条件?”

“三个月。”

“三个月太短。”

“足够你证明流程不是拖慢我们。”

“流程会拖慢你们。”埃达说,“它的价值不是让你们更快,是让你们不要因为快而死。”

沈烬看着她。

“那你要多久?”

“一年。”

“半年。”

“九个月。”

“六个月,权限不打折。”

埃达想了想。

“可以。六个月后,如果我没有让试飞事故率、返工率、跨部门延期率至少两项下降,我主动离开。”

“如果下降了呢?”

“我继续留下,并且第五条永久生效。”

顾简低头,肩膀开始微微抖。

沈烬看着他。

“很好笑?”

顾简抬头,表情严肃。

“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公司有救了。”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沈烬也没有生气。

他拿起笔,在埃达的权限确认书上签字。

“六个月。”

埃达收起文件。

“谢谢。”

沈烬说:“现在你可以主持会了。”

“不。”埃达站起身,“现在散会。”

所有人一愣。

“各组在两小时内提交书面风险列表,只写事实,不写判断。下午三点,重新开会。会议时间四十五分钟。超过四十五分钟的问题,说明会前准备不足,退回重写。”

推进负责人下意识说:“可是……”

埃达看向他。

“你是推进负责人?”

“是。”

“你刚才隐瞒了低温尖峰。”

推进负责人脸色发白。

“我不是隐瞒,我是觉得统计上……”

“你可以在书面风险列表里解释统计理由。下一次口头汇报遗漏关键异常,你会被暂停负责人权限。”

推进负责人张了张嘴,最后低头。

“明白。”

顾简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像看见新发动机点火。

沈烬却感觉后颈发凉。

帽子说:“你害怕她。”

“没有。”

“你在撒谎。”

“我只是尊重专业。”

“撒谎方式进步了。”

沈烬端起水杯,掩住嘴角。

会散之后,埃达没有急着去办公室。

她要求参观基地。

不是那种陪访式参观。

她戴上安全帽,从总装车间开始,一路走到仓储区、质检区、发动机试车台、夜班休息室和食堂后厨。每到一处,她都问三个问题:

“谁负责?”

“异常如何上报?”

“上一次出错是什么时候?”

很多人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地方,她不批评,只在本子上记一笔。

半天之后,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二十多页。

沈烬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仓储区,一箱螺栓被翻出来。

同一规格,三种标签。

夜班交接记录打印出来,最关键的温度备注藏在一张群聊截图里。

质检员说起一个小偏差,下意识看向熟悉的工程师,没有去开正式单据。

这些都不像大问题。

可三年前的第十三秒告诉过沈烬,小东西不会因为小就仁慈。

傍晚,埃达站在食堂门口,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的离职面谈谁负责?”

人事经理愣住。

“离职面谈?”

“是。”

“一般……直属主管聊一下。”

“记录呢?”

“不固定。”

埃达合上笔记本。

“从明天开始固定。”

沈烬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先问这个?”

埃达看向他。

“因为一家公司会不会出事,不只看留下来的人怎么说,也看离开的人为什么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烬心里旧的地方。

邻团。

凌晨三点邮件。

没有一个员工替他说话。

沈烬看着她手里的离职访谈表。

那不是流程表。

更像一张组织裂缝的地图。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沈烬说。

“知道一部分。”

“所以你觉得我需要被管理?”

埃达没有回避。

“我觉得你需要被反馈。”

沈烬沉默。

帽子轻声说:“这个词好。”

沈烬在心里问:“区别呢?”

埃达说:“管理是别人让你做什么。反馈是现实告诉你,你做了什么。”

她停顿一下。

“沈总,你很擅长听物理世界的反馈。发动机振动,压力曲线,姿态偏差。你不擅长听人的反馈。”

沈烬看着远处厂房。

夕阳把屋顶照成金色,像一层薄火。

“人的反馈不稳定。”

“所以更需要记录。”

“人会撒谎。”

“数据也会被解释错。”

“人会离开。”

埃达看着他。

“是的。”

这两个字没有安慰。

也没有审判。

它们只是事实。

沈烬忽然觉得,埃达比任何一个投资人都危险。

投资人要他的股权。

对手要他的市场。

埃达要他承认,自己不可能永远靠一个人的意志把所有东西推上天。

夜里八点,重新召开的试飞评审会准时开始。

桌上没有咖啡渍。

每个组的风险列表按统一格式投到屏幕上。

埃达坐在主持位,沈烬坐在旁边。

这是很多员工第一次看见沈烬不坐主位。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有人看向沈烬手边那支笔。

顾简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进来,像在等一场爆炸。

沈烬没有翻脸。

他听完所有风险汇报,只问了三个技术问题。

第一个,低温阀门尖峰如何复现。

第二个,飞控限幅是否有地面半实物验证。

第三个,缓冲脚冲击传感器是否需要冗余。

问完后,他停住。

埃达看了他一眼。

“决策建议?”

沈烬说:“推迟四十八小时,补低温复测和半实物验证。目标高度不变,一千米。”

埃达看向各组。

“反对意见?”

推进组没有反对。

飞控组没有反对。

结构组要求增加着陆腿检查项,埃达现场指定责任人和截止时间。

会议三十九分钟结束。

顾简走出会议室时,神情复杂。

“我讨厌承认这件事。”

江弦问:“什么?”

“刚才那会开得像个人类文明。”

江弦说:“你以前参加的可能是史前篝火。”

顾简想反驳,发现很难。

深夜,沈烬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埃达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帽子说:“你会戴着它开会吗?”

沈烬一愣。

“什么?”

“她看你的帽子时,想问的问题。”帽子说,“她没有问出来。”

沈烬想起埃达进门的第一眼。

“她应该不关心。”

“不。”帽子说,“她关心。她选择不把不重要的问题放在第一天。”

沈烬笑了一下。

“你喜欢她?”

“她不吵。”

“她今天让所有人都很难受。”

“难受不等于吵。”

沈烬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第二天上午,埃达正式搬进运营办公室。

门口没有挂“首席交付官”。

只贴了一张纸。

“所有例外,必须写下来。”

沈烬路过时停了一下。

埃达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有意见?”

沈烬说:“有。”

“什么?”

“字太小。”

埃达回办公室,拿出一支更粗的笔,把那句话重写了一遍。

沈烬站在门口等她写完。

她放下笔。

“你会戴着它开会吗?”

沈烬终于听见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走廊安静了一瞬。

他抬手摸了摸帽檐。

“会。”

埃达点头。

“好。”

她没有再问。

也没有说这不专业。

就像她接受一个发动机有温度曲线,一家公司有离职率,一个创始人有一顶永远不摘的旧帽子。

她只看它会不会影响工作。

帽子在骨传导里轻轻说:

“她是第一个。”

沈烬在心里问:“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看见我,却不想占有答案的人。”

沈烬没有说话。

他看着埃达转身走向会议室,背影笔直,步伐稳定。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星渊航天真正的第二台发动机到了。

第一台烧推进剂。

第二台烧秩序。

而他终于不再是唯一的点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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