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株孤独的枣树:重读《秋夜》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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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掉一个烟头,又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目光所及,是一株枣树。

这园子跟八道湾胡同那边的园子相比,到底还是太小了些。目光移向另一株树,还是枣树。——你可以认为,两株枣树其实就是一株,如果还有第三株,仍然只能是枣树。

孤独。没错,就是孤独。表面冷峻的鲁迅先生,自从兄弟反目,自从搬了家,迁至西三条胡同 21 号,从此开始独居生活,伴随着他的便是难言的孤独。

不知道是第几遍读《秋夜》了,这一回,或许,读到了大先生的内心深处。

园子很小,其实只有两株树。一直以来,人们都在为两株枣树争论不休。为什么不说“我家的后园有两株枣树”,非要说“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啰里啰嗦,哪点像文学家?

为什么?为什么呢?

台湾著名作家——不仅仅限于台湾,大陆的著名作家莫言等对他推崇备至——张大春先生如是说:

《秋夜》篇首这“一株还有一株”的枣树示范了白话文学运动发轫之际的一种独特要求:作者有意识地透过描述程序展现观察程序,为了使作者对世界的观察活动能够准确无误地复印在读者的心象之中,描述的目的便不只在告诉读者“看什么”而是“怎么看”,鲁迅“奇怪而冗赘”的句子不是让读者看到两株枣树,而是暗示读者以适当的速度在后园中向墙外转移目光,经过一株枣树,再经过一株枣树,然后延展向一片“奇怪而高”的夜空。

张大春先生是从文本的角度,分析了一种有别于古典文学叙事的独特视角,鲁迅先生的目光如慢镜头般缓缓移动,如摄像术语中的“摇“,从一株枣树摇向别一株枣树,再摇向“奇怪而高”的夜空。

张先生的感觉没错,而我,读到的是园子里的枯索、单调,并由此强烈地感受到了鲁迅先生难以言说的孤独,读到的是先生于沉默中的喃喃自语。先生在劝自己:没什么,想开些。

鲁迅先生是战士。战士首先是人,有着人的七情六欲。新文化运动退潮,革命阵营分裂,改革流于表面,国民依旧麻木,这一切,足以使得满腔热血的鲁迅心灰意冷,茫然,焦虑,“荷戟独彷徨”。

曾多次感叹,先生是一匹孤狼,跟谁都不合群,跟当局不是一伙的,跟遗老遗少不是一伙的,跟激进派不是一伙的,跟假洋鬼子不是一伙的,跟“广大群众”(阿Q)更不是一伙的。在中国这个高度重视群体的社会中,他不肯跟任何人一伙,这就注定了必须忍受孤独。

孤独中偏偏与兄弟反目。先生重亲情,几乎独自承担了全家——母亲,朱安,周作人夫妇——的全部经济开销。面对家庭矛盾,一忍再忍,与兄弟同院分居长达一年。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没来由,冒出了李清照的句子。

先生也一样,他也寻觅,也感到冷清,虽不至于凄凄惨惨戚戚,却感到了要命的彷徨。

一直以来,人们解读《秋夜》,均偏重于宏大叙事,盖因大先生不但是文学家、思想家,更重要的身份是革命家和民主斗士,他的文章是投枪,是匕首。

既然是斗士,便不能“小资”,不能一味软弱,一直孤独,得反抗,得斗争。《秋夜》里的“繁霜”,被解读为现实压迫;而枣树的“直刺”,则显示了反抗的决心。冷色调用词(“蔚蓝”“繁霜”“黑沉沉”)主导氛围,暗含对黑暗的批判;暖色调词语(“嫩黄”“苍翠”“可爱”)点缀其间,透出对弱小生命的温情,形成“批判尖锐而热爱深沉” 的语言张力。

真的么?

想多了。

一个有着七情六欲、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鲁迅,硬生生被捧上了神坛。

在学者林贤治的《人间鲁迅》中读到一段揪心的文字:

对于鲁迅,那深沉的忧患意识,波涛般骚动不安的情绪,恒定的寂寞感,即使同代人又有几个可以知晓?他苦闷。倘使到了极度紧张的时候,就拼命写东西,喝酒。酒是好东西,喝了就把一切都忘了。平时诅咒中国人健忘,此刻却要拔除自己的记忆!有时候,酒是一整夜一整夜的喝,于是发烧,咳嗽,肺病开始袭击他。病了就病了,病了照样喝,——生命算什么东西呢!……他从来未曾满足过,只有空虚、渴求和痛苦。他的奋斗是孤独的。

林贤治记载的,正是“乔迁”之后的鲁迅。那段时间的大先生,经常想到死。

那一夜,大先生照例喝了好多酒,毫无睡意的他,踉踉跄跄来到院子里。目光从枣树的树梢移向天空。深秋的夜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鿃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醉眼看世界,世界好奇怪。所谓秋高气爽,天空固然高,但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诗人的想象。又或者,这个曾经让人热血沸腾的世界很奇怪,别说改天换地,搬一张桌子都要流血。反抗?反抗谁?过去付出的一切努力,一切反抗,被这个拥有数千年历史的世界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切仍循了老例。

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是梦醒之后无路可走。是娜拉出走之后还得回来。  

鲁迅低了头,看脚下的花花草草。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天冷了。花在夜气中瑟缩,大先生的心也在瑟缩。春天曾经来过,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欢呼“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到来,蝴蝶在飞,蜜蜂在舞,忽然成了过眼云烟,但见细小的粉红花,冻得红惨惨的,仍然瑟缩着。

目光回到枣树。

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

枣树的现状就是先生的现状。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认为,两株枣树其实就是一株,如果还有第三株,仍然只能是枣树。

“枣树”知道“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这正是“枣树”和“红花”的根本区别。红花或许代表青年,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而这时的鲁迅,已经快成为“世故老人”了。一个看透了国民劣根性的智者,却不知道如何改造国民性,你说,他能不彷徨?

最震撼的文字在后面。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

有理由相信,大先生笔下的小飞虫就是小红花,就是未谙世事的热血青年,他们仍在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象征着光明的火,扑向死亡陷阱。最后一句实在太沉重:

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

火是真的。

光明是假的。

轻轻叹息一声,合上《秋夜》。

萦绕眼前的,是那一株枣树。

孤零零的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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