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落地窗上,糊掉了一整个世界的霓虹。我手里的咖啡杯抖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差点晃出来。操。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股子没由来的心慌压下去。这破毛病,一年了,也没见好。
门口的风铃突然疯了似的响起来,不是叮叮当当,是哐啷一声砸在门板上。一个男人撞进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冷气和昂贵西装被雨水糟蹋后的味道。他没打伞,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巴往下滴。很狼狈,但他妈的真帅。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让人不太舒服的英俊。
“咖啡。最提神的。”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视线扫过空荡荡的书店,最后落在我身上,没什么温度。
“美式?意式浓缩?”我尽量让声音平直。
“随你。”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脸色更沉了,完全没在意我的问题。
我转身去磨豆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背上,像芒刺。机器噪音里,他好像走到窗边,没了动静。但我后背那根弦还绷着。
我端着杯子转身,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了!我猛地后退一步,杯子里的咖啡又晃了出来,烫得我手一缩。
他却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失态,也没在意溅出来的咖啡,只是死死盯着我身后书架最顶层,眼神亮得吓人。“那本书,”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最右边,灰蓝色封皮那本,《场所精神:建筑现象学》,是你的?”
我愣了下,点头。
“卖给我。”这不是询问,是通知。他掏出皮夹,抽出一沓现金,“现在就要。”
我皱起眉。有钱都这么说话?“不卖。那是非卖品,我自己的藏书。”
他终于把目光从书上撕下来,落回我脸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眼看我。那眼神锐利得能刮伤人。“名字?价格你开。”
“听不懂人话?”我的火气也上来了,“说了不卖。咖啡三十,现金扫码都可以,书,不卖。”
我们俩僵持在那儿。他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僵局。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疲惫和厌烦。他再看向我时,眼神里的锐气和压迫感忽然泄掉了大半,只剩下浓重的倦怠。
“算了。”他哑声说,抓起桌上那杯已经没那么烫的咖啡,仰头几乎是灌了下去,然后放下那张一百的钞票,转身就走。
风铃再次哐啷一响,他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被烫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走过去,踮脚想把那本破书抽下来。指尖刚碰到书脊,就发现书脊和架子的缝隙里,卡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材质很好的皮夹。鼓鼓囊囊。
我用力把它抠出来。打开。一沓现金,各种卡,还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男人抿着唇,眼神冷峻,毫无笑意。顾时屿。
我拿着那个皮夹,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还,还是不还?这问题像个钩子,一下子把我深埋的那些破事全勾了出来。一年前,也是因为一个“误会”,我据理力争,结果在全部门面前社会性死亡,连带那段感情也瞬间喂了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把皮夹扔进柜台下面的失物招领筐里。对,就当他没来过。
可咖啡渍干了,黏糊糊的,特别难擦。就像某些记忆。妈的。我心一横,一把抓起皮夹。找出他名片夹里那张看起来最正式的,电话是一串直线号码。
打过去。响了很久,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个语速飞快、公事公办的男声:“您好顾总办,请问哪位?”
我顿了一下:“我找顾时屿先生。他……”
“顾总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不便接听。您有急事可以留言,我会转达。”对方的声音像打磨过的机器。
“他丢了钱包,在我这儿。”我言简意赅。
“好的,请您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告诉他,”我打断他,一种莫名的反感和挑衅心理冒了上来,“想要钱包,自己来‘角落书屋’拿。今天打烊前过时不候。”不等那边再说什么,我直接挂了电话。
一下午,我都心神不宁。离打烊还有半小时。他大概不会来了。我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不是哐当一声,而是稳重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力道。顾时屿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但眉眼间的倦色更深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他把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咖啡钱。之前的,抵了书费?”他开口,声音比下午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看着他,没动。“书不卖。钱包在筐里,自己拿。”我朝下面努努嘴。
他没弯腰,只是看着我。“那本书,对你为什么那么重要?”他突然问。
“那你为什么非要它不可?”我反问回去,“接了个大项目,灵感枯竭,想从故纸堆里找点救命稻草?”
我本是恶意揣测。没想到他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极其细微的被说中的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晦暗。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毫无笑意,只有疲惫。“比那更糟。是评审会提前了。下周一。而我交上去的东西,是一堆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垃圾。”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失败。我一时间忘了该怎么接话。
他看着我错愕的表情,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你冲的咖啡,为什么苦得发酸?”
“豆子不好。便宜的深烘豆,只能这个味儿。”我干巴巴地回答。
“是吗?”他语气平淡,“但我一下午,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味道。”
他弯腰,从筐里拿出皮夹,看也没看就塞进西装内袋。然后,他又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刚才那一百块上面。
“预付的咖啡钱。未来一周,我可能需要很多‘提神’的垃圾。”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那本书,替我留着。还有,我叫顾时屿。”
门轻轻合上。我愣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叠刺眼的红色钞票。操。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