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荒坪下山,便算真正进了安吉的怀里。山路是盘旋着的,一圈又一圈,像把一捲绿丝绒缓缓抖开。车窗摇下半扇,风便挤进来了,带着一股子清冽冽的甜——不是花的甜,是竹叶滤过的、泉水洗过的、暮色煨过的,那种干净的甜。
车子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路边。陪我同行的当地朋友老陈,是个在竹林里钻了半辈子的篾匠,他朝山坳里一指:“走下去看看?”
下去便下去。脚下是碎石与腐叶铺成的小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路两旁的竹子密得不讲道理,一棵挨着一棵,都挺着笔直的腰杆往天上蹿。这时候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斜地穿过竹林,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模样,而是被竹叶筛过一遍,滤掉了几分炽烈,添上了几分温存。光斑落在我的衣襟上,落在脚前的落叶上,风一过,那些光斑便活了,簌簌地抖动起来,像一群金色的蝶,在幽暗的林子里忽聚忽散。
老陈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他忽然停下,指着路边一株新生的笋:“你看,这笋一夜能蹿一尺高。”我凑近了看,那笋裹着棕黄色的壳,壳上还有细密的绒毛,顶端两片嫩叶微微卷着,像个攥紧的小拳头。老陈笑笑,又往前走,背影融进斑驳的光影里,恍恍惚惚的,竟有些像他平日里剖开的那些竹篾——清瘦,硬朗,带着山野的气息。
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茶园。安吉的白茶园,在这暮色里,静静卧在山坡上。
茶树不像竹子那般孤傲,它们一丛一丛,矮矮的,齐腰深,顺着山势铺展开去,像给山坡铺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云被染成浅浅的绯红,又渐渐过渡到青灰。茶园里的光线也一层层暗下来,由嫩绿转为翠绿,再由翠绿转为墨绿,最后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然而仔细看,还能看见茶垄间有细细的水汽升腾起来。是白天的热气散了,地气往上返。那些水汽薄薄的,轻轻的,贴着地面飘移,像给茶园披上了一层透明的纱衣。有归巢的鸟儿从茶园上空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噗的,听得真真切切,却看不见影子。
老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搪瓷杯,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保温壶。他蹲在田埂上,拧开壶盖,一股白气冒出来,带着茶香。
“尝尝。今年新炒的,自家留的私货。”
我接过杯子,捧在掌心。茶汤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抿一口,不急着咽,让茶汤在舌尖上打个转。初入口是清淡的,甚至有些寡,但不等你反应过来,一股甘甜便从舌根处漫上来,丝丝缕缕的,绵长而有力。咽下去,那股甜还在,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心里去。
“安吉白茶,其实是绿茶。”老陈也端着一杯,望着远处的山影,慢悠悠地说,“只不过这茶树娇贵,温度一低,叶子就白,采下来炒成茶,还是绿的。但那股子鲜甜,是别处没有的。”
我没接话。这时候说话是多余的。
远处,山与天的交界处,最后一抹绯红也消失了。天是青灰色的,山是黛青色的,茶园是墨绿色的,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有夜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先是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谷底烧着湿柴,后来便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地往上涌。竹海先被吞没了,只露出几竿最高的竹梢,在雾海上轻轻摇晃。茶园也渐渐模糊,那些整齐的茶垄像被橡皮擦过,一道一道地消失。
只有茶香还在。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混着夜雾的清冽,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野花香。
我想起苏东坡的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又想起陆放翁的诗: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古人大约是懂的,懂得在竹与茶里安放自己的魂魄。但此刻我忽然觉得,他们懂的也许还不够——他们懂的是晴窗下的茶,是明月下的竹,却不曾懂这暮色将尽未尽时,竹与茶交织成的、那种欲说还休的温柔。
老陈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黑了。”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竹林边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茶园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雾,铺满了整个山坡。雾里有几点极淡的、暖黄色的光,大约是山脚下的人家点起了灯。
那些光在雾里晕开来,柔柔的,暖暖的,像几滴蜜,滴在宣纸上。
回到车里,老陈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出前面一小段路。路两旁的竹林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幅幅快速翻过的画。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舌尖上,还有那股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