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都没再提及此事，却仿佛有种不明的东西埋在最深处。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卜先生准许他们回家十天，家近的都走了，远的也想下山散散心。留下的只有三个学生，李圭月和程赫是同乡，家很远便留下了。刘舸邀请他们去自己家过年，两人坚持不去。
青柯山上连上先生和童子一共五个人，也就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饮酒、作诗、放爆竹，然后淡淡散去。
第二天清晨，圭月照常去学堂看书，路过卜先生院子，听有人说话。
“先生为何总是能看穿我？”
“你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
“我可以不考功名，一直在山上陪你吗？”
“不行，你给我好好考试，不然现在就赶你下山。”
“那要是没考上呢？”
“再说吧，赶紧滚！”
圭月听出那是程赫的声音，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走。一面走一面想，难怪他那时让刘舸画卜先生，又想起昨晚程赫看卜先生那种奇怪的目光，似乎直到他们都走了程赫也还没走，所以他是一直留到今早吗！
这事本应和他没什么关系，可他却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情。连忙打消了这些念头，专心看书。
初七，他依旧在学堂看书，看累了想休息一下再继续，不知不觉却睡着了，梦见刘舸在旁边画画，问他画什么，他不说也不让看，两人闹来闹去不知怎么又看到了，竟是李圭月自己。
他醒来，举目四望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他忽觉有些害怕，想着要是刘舸在就好了，不至于如此冷清，却又想起刚才的梦，还是不在的好。这时忽见远处飘来一盏灯，一下子朦胧的意识全吓醒了。
“谁在那里？”
“温连兄？”
“是我”对方把灯抬高了些，那脸看起来着实可怖。他刚想叫出声，却忽反应过来是刘舸。
“怎么不点灯啊，伸手不见五指的怎么看书？”
真的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家无聊死了，就提前回来啦。还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母亲说要感谢你照顾我还专门给你做了身新衣服。我去你房间看没人就想着你肯定在这儿。”
他听刘舸絮絮叨叨的说着，心里藏着些许安心，些许高兴，些许茫然。
他们回到李圭月房里刘舸点上灯，拿出各式各样李圭月见都没见过的点心吃食。
“好吃吗？”
“好吃”
“张兄不在，我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李圭月噎了一下，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我一个人回去太可怕了。”
“你不是一个人上山的吗？”
“我上山的时候天还没黑呢，而且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好吧，那你睡我的床，我睡他那边。”
他们梳洗睡下，熄了灯，躺着聊天。
“父亲说他认得你们家，他跟我说了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你为什么别无选择了。”
“哦”
“世事无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吧。”
……
时光流转，日子似乎一成不变，心却悄悄变了，一个平凡的夜里，学堂里仍旧只剩下他二人，李圭月检查刘舸的字说“你这个‘家’字怎么总是写不好？”
他手忽握住刘舸握笔的手，却顿了一下，把着这只没吃过苦头的漂亮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家”，然后连忙松开手，什么也没有说，回自己位置上继续看书了。
刘舸觉得他有些奇怪，转身问他“你怎么了？”
他回“没事。”
可是之后，刘舸明显觉出他在疏远自己，晚上也再不会把桌子推过来，让他笑也成了件很难的事，他百思不得其解，问也问不出。渐渐便觉有什么东西郁结于心，堵得难受。
他不来，刘舸便每晚等人都走完了，把自己的桌子推过去，跟他说话他不应，便给他塞纸条，可他看都不看就又推回来，也不骂他也不赶他走，就是不理他。
一晚，他鼓足勇气，放下一切尊严低声下气求他回到过去，可换来的只有一句“你很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卑微下贱毫无尊严。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用尽全力却仍然无能为力这种事。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都可以改的，求你别这样不理我。”
“你真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错，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好了。”
“你……可我觉得，我真的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只好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上，一旦有了空隙去想这件事，或者突然被回忆光顾，就会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只有躲起来哭一场才好些。总有“心悦君兮君不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类的句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表面刘舸还是装出没事的样子，有时他和程赫说笑嬉闹，有种异样的的目光飘过来，在他回看时又收回去，那人表情依旧冷漠。
他每晚都还是坐在圭月身边，有时练字，有时画画，有时睡觉。直到他离开，他才收拾东西回去。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死乞白赖太不像话，也太没道理了。可那李圭月突然就不理自己又有什么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