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七十年代,绝大多数盐津人还是吃“两掺饭”。
先把米煮过心,捞出沥干。
把包谷面上水蒸一遍,蒸到半熟。
然后拿一个大簸箕,将煮过的米和包谷面用木勺慢慢揉散、混合。
操作过程中,一手拿水瓢,一手揉米面,时不时要根据煮出的米和包谷面的干湿程度,确定撒多少水合适。
水撒多了,蒸的“两掺饭”太稀,口感不好;水撒少了,蒸的“两掺饭”太干,不好吞咽。
最高境界就是:水撒得不多不少,让每一粒大米都裹上金黄的包谷面。这个过程,盐津人叫“打回堂”。
意思是将先煮过的大米和蒸过的包谷面,再进行一次细加工,混合好后,上锅蒸到冒大气。
一顿“两掺饭”大功告成。
我家姊妹三个,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
从6岁开始,母亲就教我做饭。
身高够不着灶台,就垫着板凳操作。有一次踩塌板凳打翻了米汤,至今右手腕上还留着疤痕。
以此类推,两个弟弟也都是在六岁开始学做饭。
小弟属狗,天生嘴馋。
轮到他做饭,“打回堂”的时候总要偷舀一小碗米饭,悄悄拌了猪油吃。
其实“打回堂”的米只是刚煮过心,并未熟透。他经常这么干,也经常被父母打。
盐津人天生爱看热闹,如果哪一天小弟“打回堂”偷舀了米饭拌猪油被发现,父亲就会拿一根事先削好的竹片子打他。不打要害,专打手和屁股。
那个年代县城生活枯燥,成年人大都心情不好。
本来是小弟干的,但挨打我们一定要陪。
三姊妹齐刷刷跪在堂屋中间,每个人伸出手掌给父亲打。
打一下,手缩一回。
父亲呵斥“还敢缩!”
只好边哭边伸出手来。
父亲讲道理,姐姐、哥哥不会无缘无故地陪打。
打小弟的时候数落他偷吃夹生饭对身体不好;打姐姐,就要数落她哪天放学不回家,在大操坝玩耍忘了做饭;打哥哥,就要数落哥哥哪天又跟邻居小伙伴们下河洗澡。
三个孩子被打得大哭,引来街坊邻居们观战。
我家盐津的房子比街面的水泥路矮30公分左右,门面很宽。
来观战的邻居小伙伴们倚着门框看热闹就算了,恼火的是还边看边评价:“哦吆,贾三三打得太厉害了。”“哎呀,贾二娃是假哭,嘴巴张得最大,他爸爸打得又不重。”“啧啧,向东被冤枉了,不该一起打。”
来看热闹的很多时候不止小伙伴,好些手上做着事的大人,也会凑过来。
这样的集体惩罚几乎每月一次,而父亲把这“每一次”都当作了家庭观摩表演。
等三个孩子先跪下,听到动静的邻居小伙伴们已经围到门前,父亲才像做仪式一般,很小心地拿出一捆事先削好的竹片子,然后抬一根高板凳,坐在三个孩子面前。
打孩子之前,他会先讲理由。每个孩子被打的理由各不相同,但都是先讲完再打。
有时候,来看热闹的大人现场观摩学习,还小小声声地跟一起看热闹的子女说“你看,你还不是老犯这些毛病。”
挨打还要被集体围观,算是我最大的童年阴影。
但是欢乐也无处不在。
经常在我们三姊妹被打的时候,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吴三娃儿,你‘回堂’咋个打呢?锅都被你烧干了,看老子不收拾你。”
然后所有人转向看着吴三娃儿,吴三娃儿涨红着脸,匆匆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跑开。
不一会,邻居家传出了吴三娃儿的哭声。
有人接替,父亲也就草草收场。
我们匆匆擦干眼泪,又去看吴三娃儿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