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批古籍与一代美国东亚图书馆人
——从芝加哥到哈佛、普林斯顿与国会图书馆的钱存训
许齐琳 华语国际通讯社、美国亚洲文化学院新闻实验室

如果没有战争,钱存训的人生也许会完全不同。
如果没有1937年的全面抗战,他可能继续在中国做一名图书馆学者;如果没有1941年上海日益危险的局势,那批珍贵古籍也不会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中国内战,他1947年赴美之后或许会完成任务,带着那些书回到中国。
但是历史没有按照这样的路线发展。战争把书送到了美国,也把一个中国图书馆员留在了美国。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的是,这个偶然被时代留在芝加哥的中国人,后来不仅在那里研究中国的书,而且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研究中国、收藏中国书籍、管理东亚文献的人。
他们中的人后来去了哈佛,去了普林斯顿,去了美国国会图书馆,也去了美国其他重要大学。于是,钱存训个人命运中一次近乎偶然的“留下”,最后竟然成为战后美国东亚图书馆发展史中的一条重要支流。
今天重新回望这段历史,我越来越觉得钱存训真正保存下来的,也许不只是三万册古籍。他后来保存和传递的,是另一种更加不容易被我们看见的东西——中国知识如何在美国被理解、被整理、被研究,又如何通过一代人的培养进入美国大学和国家文化机构。
一、1941:先到美国的不是钱存训,而是书
钱存训1910年前后出生于江苏泰县,后来进入金陵大学学习历史和图书馆学。毕业以后,他先后在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以及国立北平图书馆南京、上海机构工作。芝加哥大学保存的资料显示,1937年以后,他参与保护由北平南运的珍贵文献。
真正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是1941年。抗日战争期间,中国珍贵古籍面临战争破坏和散失的巨大危险。中国方面与美国方面安排,将国立北平图书馆的一批重要善本暂时送往美国国会图书馆保存。问题是,当时上海已经处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中。芝加哥大学的资料记载,这批文献共有2,710部、约30,000册,很多来自昔日皇家收藏。钱存训负责把100多个木箱中的古籍装箱并秘密运出上海。美国国会图书馆后来重新梳理这段历史时指出,钱存训利用内部协助,使装有古籍的箱子通过日方控制的上海海关;最后一批在1941年12月5日离开上海。
两天以后,珍珠港事件爆发,太平洋战争开始。有时候历史就是如此惊人,如果晚几天,这批书的命运会怎样,没有人能够确定。钱存训后来回忆,如果日军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他很可能会被处死。芝加哥大学在他百岁时重新讲述这段经历,也特别记录了这种危险,而他自己没有跟着那些箱子去美国。1941年,先抵达美国的是中国的书,钱存训还留在中国。
二、1947:他到美国,本来是为了把书带回去
战争终于结束以后,这段故事本来应该有一个非常自然的结局,书回中国,人也回中国。1947年,钱存训来到美国,任务之一就是处理此前运到美国保存的珍贵古籍。
然而,中国已经进入另一场战争。芝加哥大学官方传记记载,就在钱存训准备返回中国的时候,中国内战使他的回国计划无法实现。正在这个时候,芝加哥大学邀请他到远东图书馆整理中文藏书,同时继续在该校研究生图书馆学院深造。
南京大学对钱存训的访问资料也留下了他的回忆:1947年他受命赴美接运善本,因为当时国内交通等原因未能成行;恰逢芝加哥大学需要有人整理中文图书,于是他接受邀请去了芝加哥。
美国亚洲文化学院亚洲历史中心的档案中潘铭燊对导师钱存训的回忆文章中保存了众多当时的材料。这可能是钱存训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他原来是来把中国书带回去的。结果,自己留了下来。
从今天回望,这甚至带有某种历史的悖论,战争曾经迫使中国的古籍离开中国;战争结束以后,另一场战争又使保护这些古籍的人无法返回中国。而芝加哥,成为了他人生的第二个起点。
三、芝加哥:中国的“书”开始变成美国理解中国的一种方法
钱存训来到芝加哥大学以后,并没有仅仅做一名管理书籍的图书馆员。1952年,他取得图书馆学硕士学位;1957年获得博士学位;1964年升任教授。同时,他长期主持和发展芝加哥大学的远东、后来称为东亚的图书馆收藏。
芝加哥大学东亚馆今天仍然明确记载,该馆1936年建立;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在钱存训主持下,馆藏大幅增长,并确立了在北美东亚收藏中的重要地位。但如果钱存训只是建立了一座很好的东亚图书馆,他的历史意义仍然是不完整的。
他做了一件影响更加长远的事情:培养人。芝加哥大学后来评价他,是美国“两代中国图书馆员的老师”。另一份芝大资料则记载,他培养了30多名研究生。这些数字今天读起来很容易被忽略。但如果把这些学生后来工作的地方一个个写出来,我们才会发现这30多人意味着什么。
四、从一个人的课堂,走向美国最重要的东亚图书馆
钱存训的学生后来进入了美国不同的大学和文化机构。芝加哥大学2023年重新纪念钱存训时,特别强调了一个事实。他的学生后来成为哈佛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的负责人,以及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资深专业人员。这句话值得慢慢读,因为它意味着钱存训的影响已经离开芝加哥。
我们查到的几个代表人物,使这个原本抽象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郑炯文(James K. M. Cheng)后来进入哈佛燕京图书馆领导层;马泰来(Tai-loi Ma)1987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接替郑炯文主持芝大东亚馆,后来又成为普林斯顿大学Gest Library的重要负责人;潘铭燊(Ming-sun Poon)1979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后来进入美国国会图书馆。
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文明学科史料把潘铭燊和马泰来的博士年份及后来任职机构明确记录下来。于是,一张过去很少有人认真画出来的地图开始出现。钱存训从芝加哥大学出发,一条线通往哈佛;一条线通往普林斯顿;一条线通往美国国会图书馆;另外一些线,又通向美国其他大学的东亚收藏和研究机构。这已经不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师生关系,它开始成为一种知识基础设施的传递。
五、为什么图书馆员会影响美国如何认识中国?
今天谈中美关系,我们习惯谈总统、外交官、企业家和著名学者。但是,还有一群人很少进入历史叙事“图书馆员” 一个美国学生要研究中国历史,他首先需要找到中国书。一个教授研究明清社会,需要地方志、族谱、文集和档案。一个研究中国思想史的人,需要不同版本的古籍。一个研究现代中国的人,需要报刊、统计资料、政府出版物和私人文献。这些资料从哪里来?谁决定收藏什么?谁知道一本中文古籍究竟是什么?谁建立目录?谁让一个不会使用中国传统目录体系的美国研究者能够找到它?谁让散落在中国、日本、欧洲和美国的文献进入一个可以被研究的知识系统?
这些看起来都是图书馆内部的技术问题。实际上,它们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学术界能够看见什么样的中国。因此,东亚图书馆从来不只是放书的地方,它是美国东亚研究的基础设施。钱存训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
他把中国传统目录学、版本学和书籍史知识带进美国现代大学制度,又把这些知识教给下一代专业人员。于是,一个中国人的知识经验,通过芝加哥大学,被重新制度化了。
六、他保护了中国的书,后来又教美国人怎样理解中国的书
这可能是钱存训一生最具有历史意味的地方。1941年,他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怎样不让这些书毁于战争。几十年以后,他面对的已经是另外一个问题,怎样让这些书真正被理解。前一个问题是保存,后一个问题是传播。而钱存训的一生,恰好把两件事情连接起来。
他后来完成的《书于竹帛》(Written on Bamboo and Silk)和李约瑟《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中的《Paper and Printing》,已经成为研究中国书籍、纸和印刷史的重要著作。芝加哥大学将这两部作品视为汉学研究的经典。
所以,他在美国做的事情逐渐形成了三个层次,保存中国文献——研究中国文献——培养能够继续保存和研究中国文献的人。这三个层次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钱存训。
七、如果没有战争,会不会有这样的钱存训?
历史不能假设,但作为一个今天在美国观察中美文化交流的人,我还是常常被这个问题吸引。如果1941年没有战争,那批书不会被送往美国,如果1947年中国局势稳定,钱存训很可能完成任务后回国。如果他没有留在芝加哥,也许不会出现后来这条从芝加哥延伸到哈佛、普林斯顿和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人才链条。
但我们当然不能因此说战争“创造”了这一切,战争首先制造的是死亡、离散和文化遗产面临毁灭的危险。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人在巨大的历史断裂面前,怎样把偶然的命运重新变成有意义的选择。钱存训无法决定战争,无法决定中国内战,也无法决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家。但是他可以决定到了芝加哥以后做什么?这才是这段历史真正令人感动的地方。
八、从“把书藏起来”,到“让文明被看见”
今天,中美关系又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我们讨论竞争,讨论科技,讨论贸易,讨论地缘政治,这些当然都重要。
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到钱存训的一百多年人生,我们也许会发现,中美之间还有另一种历史。它没有那么响亮,它发生在图书馆里,发生在书架之间,发生在教授与学生之间。发生在一个美国青年第一次打开中国古籍的时候。
1941年,中国人把一批珍贵古籍送到华盛顿,希望美国替中国暂时保护它们。1947年,一个中国图书馆员来到美国,希望把它们带回家,历史却把他留在了芝加哥。后来,他在那里培养学生。他的学生又去了哈佛、普林斯顿、美国国会图书馆以及更多地方。
于是,最初为了躲避战争而跨越太平洋的一批书,最终意外地开启了另一种跨越太平洋的过程:知识的迁徙,学术的传承,人与人的理解。这让我想到,文化交流真正深刻的部分,往往不是一次会议、一场访问或者一句漂亮的外交辞令。它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需要几代人。
一个人在上海的仓库里装下一箱古籍的时候,不会知道几十年以后,一个美国大学生会在哪里读到这些中国文献。一个教授在芝加哥课堂里教一个年轻人辨认版本、整理目录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这个学生将来会不会走进哈佛、普林斯顿或者美国国会图书馆。但文明就是这样被传下来的,钱存训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中国的书。后来,他用自己在美国的大半生,让更多人能够找到这些书、读懂这些书,并通过这些书认识中国。
从上海到华盛顿,从华盛顿到芝加哥,再从芝加哥到哈佛、普林斯顿和美国国会图书馆——这条路表面上是一位图书馆员的人生轨迹,背后却是一段20世纪中国文化进入美国知识体系的历史。而当我们今天重新讨论中美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可以长久留下来的时候,钱存训的一生或许给出了一个非常安静、却非常有力量的答案:政治会变化,时代会转向。但只要书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读它、研究它、把理解传给下一代,文明之间的道路就不会真正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