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阅读原文摘录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潜;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觞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母故也。今母不幸而死,已葬,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子丹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
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异物,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杀。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
其后,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王,秦王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于宫中,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王,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第二部分 现代文译文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事奉鲁庄公。庄公喜欢勇士。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战败。鲁庄公害怕了,就献出遂邑的土地来求和。但仍然让曹沫做将领。齐桓公答应和鲁庄公在柯地会盟。桓公与庄公在坛上盟誓后,曹沫手持匕首劫持了齐桓公,桓公左右的人都不敢动,问道:“你想干什么?”曹沫说:“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你们大国侵犯鲁国也太过分了。现在鲁国的城墙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大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桓公于是答应归还全部侵占的鲁国土地。说完后,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回到群臣的位置,面不改色,谈吐如常。桓公发怒,想背弃盟约。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满足自己,在诸侯面前失去信用,失去天下的支援,不如给他。”于是桓公就割还了侵占的鲁国土地,曹沫三次战败丢失的土地全部归还了鲁国。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的事。……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知道专诸有才能。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后,游说攻打楚国的好处。吴国公子光说:“那伍员是因为父亲兄弟都死在楚国而说攻打楚国,是想为自己报私仇罢了,不是为了吴国。”吴王就没有采纳。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就说:“公子光有内部打算,不能跟他说外面的事。”就把专诸推荐给了公子光。……公子光得到专诸后,像对待宾客一样善待他。九年后楚平王去世。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有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军包围楚国的潜地;派延陵季子到晋国,观察诸侯的变化。楚国发兵切断吴将盖余、属庸的后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时机不可错过,不求怎么能得到!况且我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继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掉我。”专诸说:“王僚可以杀。他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而两个弟弟率军伐楚,楚军断绝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吴国在外被楚国困扰,在内空虚没有忠诚的大臣,他拿我们没办法。”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了甲士,备好酒宴请王僚。王僚派军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口台阶两旁,都是王僚的亲戚。两边夹立侍从,都手持长矛。酒喝得畅快时,公子光假装脚痛,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端上去。到了王僚面前,专诸剖开鱼,趁机用匕首刺杀王僚,王僚立刻死了。王僚的左右也杀了专诸,王的人乱作一团。公子光放出埋伏的甲士攻打王僚的人,全部消灭了他们,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豫让是晋国人,以前曾事奉范氏和中行氏,没什么名气。离开他们去事奉智伯,智伯很尊重宠信他。等到智伯讨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头骨漆成饮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为知己的人去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现在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来报答智伯,那我的魂魄就不会有愧了。”于是改名换姓扮成刑人,进宫打扫厕所,身上藏着匕首,想刺杀襄子。襄子去厕所,心里一动,抓住打扫厕所的刑人审问,是豫让,身上藏着兵器,说:“要为智伯报仇。”左右要杀他。襄子说:“他是个义士,我小心避开就是了。况且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要为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最终放了他。过了不久,豫让又漆身使皮肤溃烂,吞炭使声音变哑,使形状不被人认出,在街上行乞。他的妻子不认识他。路上见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我是。”朋友为他流泪说:“以你的才能,委身去侍奉襄子,襄子一定会亲近宠幸你。亲近宠幸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是更容易吗?为什么这样残害身体,想以此报复襄子,不也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委身侍奉别人,又想要杀他,这是怀有二心来事奉君主。而且我所做的事是极难的!但我这样做,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事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离开后,不久,襄子要外出,豫让埋伏在要经过的桥下。襄子到了桥边,马受惊,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襄子责备豫让说:“你不是曾事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灭了,你却不报仇,反而委身做智伯的臣子。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如此深切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事奉范氏、中行氏,他们都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待我,所以我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用对待国士的礼节待我,所以我像国士一样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唉,豫子!你为智伯做的,名声已经成就了,我赦免你,也已经够了。你自己考虑吧,我不再释放你了!”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明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名节而死的道义。上次您已经宽赦了我,天下没有不称赞您的贤德。今天的事,我本当伏法,但希望得到您的衣服刺击一下,来表达报仇的心意,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不是我所敢期望的,但请让我说出心里话!”于是襄子认为他很义气,就派人把衣服拿给豫让。豫让拔剑三次跃起击刺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去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了,都为他流泪。
此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聂政是轵深井里人。因杀人避仇,与母亲、姐姐到了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严仲子事奉韩哀侯,与韩国相国侠累有仇。严仲子怕被杀,逃离了,到处寻找可以为他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人有人说聂政是个勇敢之士,避仇隐藏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然后备好酒食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祝酒。酒喝到畅快时,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他礼太重,坚决推辞。严仲子坚持要送,聂政推辞说:“我有幸还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在外客居以屠狗为业,可以早晚得到些好肉来供养母亲。母亲的供养已经齐备了,不敢接受您的赐予。”严仲子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而到各诸侯国游历过很多地方;但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义气很高,所以献上百金,是作为给老人家的粗粮费用,能够与您结交,怎么敢有求于您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屈辱身份住在市井屠夫中间,只是希望能奉养老母亲;老母亲在世,我聂政不敢把自己的性命许给别人。”严仲子执意要送,聂政始终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还是尽了宾主之礼离开了。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后,脱下丧服,聂政说:“唉!我只是市井之人,操刀屠宰;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车马来结交我。我对待他的,极为浅薄,没有大的功劳可以配得上,而严仲子却献上百金为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说明他是真正了解我的人。贤德的人因为一点怨恨就亲近信任穷困偏僻的人,而我怎么能就这样沉默呢!况且先前他邀我,我只因为老母亲还活着;如今老母亲已经寿终正寝,我应当为知己者出力了。”于是向西到了濮阳,见到严仲子说:“先前之所以没有答应您,只是因为母亲在世;现在不幸母亲已经寿终正寝。您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为您效力!”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繁盛,住处守卫森严,我想派人刺杀他,最终没能成功。如今您有幸不嫌弃,请让我加派车马壮士作为您的帮手。”聂政说:“韩国与卫国相距不远,现在要杀别人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戚,这种情况不适宜人多,人多难免会有差错,出差错就会泄露机密,泄露机密韩国全国都会与您为敌,岂不危险!”于是谢绝了车马随从,聂政辞别独行。带着剑到了韩国,韩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戟的侍卫很多。聂政径直进入,上阶刺杀了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人,然后自己毁容挖眼,剖腹出肠,于是死去。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查询没有人知道是谁。于是韩国悬赏说:“有能说出杀相国侠累的人名,赏千金。”过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相,凶手没有抓到,全国不知道他的姓名,暴尸悬赏千金,就在邑中说:“这大概是我的弟弟吧?唉,严仲子了解我弟弟!”立刻起身,到了韩国,来到集市,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深井里所说的聂政。”集市上的人都说:“这个人残害我们的相国,大王悬赏千金要他的姓名,夫人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呢?”聂荣回答说:“听说了。但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己抛弃在市井商贩之间,是因为母亲健在。如今母亲不幸去世,已经安葬,严仲子才从我弟弟困厄污浊中发现并结交他,恩德太深厚了,能怎么办呢!士人本来为知己者死,如今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他又自己毁容以断绝线索,我怎么能怕被杀而最终埋没贤弟的名声呢!”韩市人大为震惊。她大呼三声天,终于因悲伤过度死在聂政身旁。晋、楚、齐、卫各国听说了,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啊。”
此后二百二十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荆轲是卫国人,祖先是齐国人,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庆卿。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荆卿。荆卿喜好读书击剑,用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发怒瞪了他一眼。荆轲出去后,有人说再召荆卿来。盖聂说:“刚才我与他论剑,他有不妥善的地方,我瞪了他;去看看,他应该走了,不敢留下。”派人去他住的地方,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果然走了,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邯郸,鲁句践与荆轲下棋,争论棋路,鲁句践发怒呵斥他,荆轲默默地逃走了,于是不再见面。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屠狗者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天天与屠狗者及高渐离在燕市饮酒,酒喝到畅快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在街市上应和唱歌,相互娱乐,接着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与酒徒交往,但为人深沉好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国,都结交那里的贤能豪杰。他到了燕国,燕国的隐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平庸的人。
过了不久,燕太子丹从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燕太子丹从前曾质于赵国,而秦王政生在赵国,少年时与丹交好。等到政立为秦王,丹又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怨恨而逃回。回国后寻求可以报复秦王的办法,但国家弱小,力量不够。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太行山以东攻打齐、楚、三晋,渐渐蚕食诸侯,快要到燕国了,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临头。太子丹很忧虑,问他的师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势力遍及天下,威胁着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有泾、渭的肥沃,拥有巴、汉的富饶,右有陇、蜀的群山,左有函谷、殽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兵勇猛,武器充足。如果它想出兵,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没有能确定的。怎么能因为一次被凌辱的怨恨,想去触动它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该怎么办?”鞠武说:“请让我慢慢考虑。”过了不久,秦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鞠武劝谏说:“不行。凭秦王的暴虐,加上对燕国的积怨,已经足以让人寒心,何况又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是所谓‘把肉放在饿虎出没的路上’啊,祸患必定无法挽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为您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灭口。请向西联合三晋,南连齐、楚,向北与单于结盟,然后才可以谋划。”太子丹说:“太傅的计划,旷日持久,我心里烦乱,恐怕不能等待。而且不仅如此,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被强秦逼迫就抛弃可怜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应该是我命终之时了。希望太傅再考虑考虑。”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想求得福气,计谋浅薄而怨恨深厚,为了结交一个人而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就是所谓‘助长怨恨而增加灾祸’了。把鸿毛放在炉炭上,必然烧毁。况且以雕鸷般的秦国,行怨恨暴虐之怒,哪里值得说呢!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远而勇敢沉稳,可以与他谋划。”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太傅得以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好。”出去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与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遵教诲。”于是拜访太子。太子迎接,倒退着引路,跪着拂拭坐席。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人,太子离席请求说:“燕国与秦国不能并存,请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骏马盛壮时,一日奔驰千里;等到衰老,劣马也能超过它。如今太子听说的是田光盛壮时的情况,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亡了。虽然如此,我不敢谋划国事,但我的朋友荆卿可以担当此任。”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得以结交荆卿,可以吗?”田光说:“好。”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所告诉先生的,先生所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弯腰驼背去见荆卿,说:“我与您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他告诉我说‘燕秦不能并存,希望先生留意’。我不把自己当外人,已经向太子推荐了您,希望您到太子宫中去拜访他。”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年长的人做事,不让人怀疑。现在太子告诫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让人怀疑,不是节义侠士所为。”想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说我田光已经死了,表明不会泄露。”于是自刎而死。荆轲于是去见太子,说田光已经死了,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跪行向前流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为了成就大事的谋划。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泄露,难道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无能,使我能到您面前,敢有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我。现在秦王有贪利之心,欲望不能满足,不占尽天下土地、使海内的君王都臣服,他的野心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全部占有了韩国土地。又发兵南伐楚国,北临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在漳、邺一带拒守,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臣服,臣服后灾祸就到燕国了。燕国弱小,多次被困于战事,现在估计举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臣服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我私下想,如果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以重利引诱;秦王贪心,势必能达到目的。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侵占的诸侯土地,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他们秦国的大将在外领兵,国内有乱,君臣互相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能够合纵,必定能打败秦国。这是我的最大愿望,但不知该把这件事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能力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不要推辞,然后荆轲答应了。
于是尊荆卿为上卿,安置在上等馆舍。太子天天到门下,供应太牢和珍奇异物,车骑美女任凭荆轲享受,以顺从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将王翦打败赵国,俘虏了赵王,全部占有了赵国土地,进兵向北略地到燕国南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即使想长久地侍奉您,难道可能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要请求行动了。现在去如果没有什么信物,就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悬赏金千斤、封邑万家来买他的头。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头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见我,我才有机会报效。”太子说:“樊将军穷途末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因自己的私事而伤了他的心,希望您再考虑考虑!”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自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说是太狠了,父母宗族都被诛灭。现在听说悬赏将军的头金千斤、封邑万家,您打算怎么办?”於期仰天叹息流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於期上前说:“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头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刺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报了而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将军有意吗?”樊於期偏袒臂膀扼住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的事,今天才听到指教!”于是自杀了。太子听说后,飞驰前往,伏在尸体上大哭,极其哀痛。既然无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期的头装在盒子里封好。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买来,让工匠用毒药淬炼,用人试验,只要沾上一丝血,人没有不立刻死的。于是准备行装要派荆卿出发。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人,别人不敢正视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使。荆轲在等一个人,想与他一起去;那个人住得远还没有来,为他准备了行装。不久,还没有出发,太子嫌他慢,怀疑他反悔,就又请求说:“时间已经紧迫了,荆卿难道没有动身的意思吗?请让我先派秦舞阳去。”荆轲发怒,呵斥太子说:“太子这样派遣是什么意思?一去不返的,那是无用的人!况且拿一把匕首进入难以预测的强大秦国,我之所以停留,是在等我的朋友一起去。现在太子嫌我慢,请允许我辞别出发吧!”于是出发了。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行。到了易水岸边,祭祀路神后,就要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发出变徵的声音,送行的人都流泪哭泣。又向前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又发出羽声慷慨激昂,送行的人都瞪大眼睛,头发都向上顶起帽子。于是荆轲上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到了秦国,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们对秦王说:“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抵抗军官,愿意举国作为内臣,排在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进贡纳税,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害怕不敢自己来陈述,谨此斩了樊於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盒子封好,燕王在朝堂上拜送,派使者来报告大王,请大王下令。”秦王听说后,非常高兴,就穿着朝服,设九宾大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樊於期头的盒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依次前进。到了台阶,秦舞阳脸色大变恐惧,群臣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的粗野之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害怕。请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拿舞阳所持的地图来。”荆轲拿过地图献上,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展开到最后,匕首露了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还没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挣了起来,袖子挣断了。拔剑,剑太长,只抓住了剑鞘。当时惊慌急迫,剑又卡得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然发生,大家都出乎意料,失去了常态。而秦国的法令,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带任何兵器;那些拿着兵器的郎官都在殿下,没有诏令不能上殿。正在紧急的时候,来不及召殿下士兵,所以荆轲才能追赶秦王。而在惊慌急迫中,没有东西可以攻击荆轲,大家就赤手空拳和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捧着的药袋扔向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惊慌急迫,不知该怎么办,左右就说:“大王把剑背在背上!”把剑背在背上,就拔了出来,用它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就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投中,投中了铜柱。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受了八处伤。荆轲知道自己事情没有成功,靠着柱子笑着,叉开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契约来报答太子。”于是左右上前杀了他。秦王不高兴了很久。
此后,高渐离凭借击筑被秦王召见,秦王爱惜他善于击筑,特别赦免了他,却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在宫中击筑,逐渐靠近他。高渐离把铅放在筑中,又一次靠近时,举起筑扑向秦王,没有击中。于是诛杀了高渐离,此后终身不再接近诸侯国的人。
太史公说:世上传说荆轲的事,其中称太子丹的命运,“天下粟,马生角”,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对我说的就是这些。从曹沫到荆轲这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的志向都很明确,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
第三部分 时烽评论
一、五种“报”的模式:从“破局者”到“殉道者”
五位刺客的行为逻辑各不相同,但都以“报”为核心驱动。曹沫的“报”是“破局者”的报——以劫持迫使归还土地,实现了“不战而胜”的结果。专诸的“报”是“工具者”的报——他的刺杀是政治权力转移的一个环节,公子光是真正的导演,刺客只是执行者。豫让的“报”是“国士报国士”的报——他两次行刺失败,但他完成了“名”的构建。聂政的“报”是“灭身绝迹”的报——他毁容剖腹,使追查线索中断;他的姐姐聂荣以“公开认尸”的举动,把聂政的“报”从“隐”转化为“显”。荆轲的“报”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报——太史公明确记载了荆轲的等待和秦舞阳的恐惧,说明荆轲准备不足,他仍然决定出发,最终“倚柱而笑”的结局,是“谋事不成”的自我确认。
二、豫让的“国士遇我”与“众人报之”:一次对“报”的等级体系的重构
豫让对赵襄子说的“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是对“报”的伦理等级的一次明确表述。范氏和中行氏只给了豫让普通待遇,所以豫让不为其死节;智伯给了“国士”待遇,所以豫让以“国士报之”的方式回应。赵襄子的责问“智伯尽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仇”被豫让的“众人/国士”区分所破解。豫让的逻辑是:忠诚不是对“君主”的固定义务,而是对“被如何对待”的回应。如果君主只给普通待遇,臣子只需承担普通义务;如果君主给国士待遇,臣子必须回报国士之忠。豫让对赵襄子衣袍的三跃击刺,构成了“报”的最后一个动作——虽然无法完成刺杀,但用仪式性的“击衣”完成了“报仇之意”的表达。
三、聂政之“灭身”与其姊之“显名”:一个“报”被完整记录的条件
聂政的行动逻辑包含两个层次的“报”:对严仲子的“报”是在刺杀侠累后通过自毁完成,使刺杀线索中断。对聂政本人而言,“报”已经完成,但他自己的名字必须被隐去。聂荣的介入改变了这一状态:她认尸并公开聂政的名字,使“刺客聂政”不再是一个无名者。她的公开陈述“士固为知己者死”为聂政的行为提供了道德解释,也使“聂政”之名被记录。聂荣以“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的方式,完成了对聂政之“报”的“公开化”——聂政要隐藏的,被聂荣公开;聂荣公开的,使聂政的“报”从“私行”变为“公义”。
四、荆轲之“不成”:一个“报”的反向完成
荆轲的刺秦是五位刺客中唯一明确失败的行动。失败的原因在叙事中已被预先安置: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他有一个合作者还没到,而太子丹“迟之,疑其改悔”,催促出发。荆轲“怒,叱太子”的反应表明他知道“等待”是必要的,但太子认为“迟之”意味着可能反悔。高渐离送别时“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荆轲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不是胜利的预兆,而是告别。刺杀现场的不成功——秦王剑长拔不出、群臣赤手搏击、药囊投掷——是一系列偶然性因素的累积。荆轲“倚柱而笑,箕踞以骂”,笑的是“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他认为失败的原因不是技术失误,而是目标设定(活捉而非刺杀)。荆轲的“报”在结果上失败了,但在“义”的层面以“事不成”的方式完成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我实现。
五、太史公的“或成或不成”:一个否定成败论的价值判断
太史公在赞语中说“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或成或不成”是对结果的承认,但“不欺其志”是对意义的确认。五位刺客的价值不取决于“是否成功”,而取决于“是否忠于自己的志向”。曹沫的成功和荆轲的失败在太史公看来不构成价值优劣——他看重的是“立意较然”,即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行动理由,并在行动中完整地实践了那个理由。太史公将五位刺客合为一传,并以“不欺其志”为共同标签,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以“义”而非“成功”为标准的评价体系。
六、今日镜鉴:以“报”为行为逻辑的组织忠诚形态
刺客列传中的“报”是一种完全非制度化的行为逻辑:不被薪酬驱动(聂政不接受百金)、不被命令驱动(专诸自行判断时机)、不被结果驱动(荆轲事败仍完成行为)。对现代组织而言,刺客列传提出了一种组织忠诚的极端形态:当一个人把“被如何对待”视为“如何回报”的依据时,激励就不再是“契约”问题,而是“义”问题。豫让的“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在现代组织中依然有效——组织与成员的关系如果被定义为“交易”,成员的行为也只会以交易的方式回应;当组织以超出交易的方式对待成员时,成员才可能以超出交易的方式回报。五刺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制度性忠诚”的反思——他们以极端的方式展现了“报”的力量,也揭示了“报”的风险:当所有人都在衡量回报率时,系统可以保持稳定;但只有极少数人以“不衡量”的方式行动时,他们创造的结果才能被历史记录。
下一篇预告:《刺客列传》读毕。接下来进入《史记》列传第二十七篇——《李斯列传》——看一位楚国上蔡小吏如何以“仓鼠与厕鼠”的比喻为人生起点,辅佐秦始皇完成统一,又如何在沙丘之变中选择与赵高合谋,最终被赵高反噬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