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周祈福在城南的一家小茶馆里,见到了林晓月派来的人。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个普通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销售员。他在周祈福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控制在最短的时间内。
周祈福把自己带来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间。年轻人没有立刻拿,而是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放进自己的双肩包里。
“林姐让我带句话给你。”年轻人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材料她会亲自递到该递的地方。你这边,暂时不要再动了。等消息。”
“等多久?”
“不好说。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省城那边的线,比你想象的要深。”
周祈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年轻人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祈福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刚才交出去的不是一份材料,而是一颗石子。他不知道这颗石子扔进水里会激起多大的涟漪,但他知道,水底下有东西,迟早会浮上来。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交了。”
林晓月的回复很简单:“收到。保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单位的方向走去。
包子铺老板姓陈,在南门口卖了二十年包子,手上的面粉纹路比地图还复杂。
“周组长,你刚才跟那个年轻人喝茶,我瞅了半天。”陈老板一边捏包子一边说,“那年轻人不像临州人,走路带风,脚跟不着地,像是省城来的。”
周祈福笑了笑:“陈老板好眼力。”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先看脚。临州人走路慢,省城人走路快,乡下人走路左顾右盼。你那朋友,省城的吧?”
“算是吧。”
陈老板把一笼包子端上来,压低声音说:“周组长,我多一句嘴。省城的人,水比临州深。你要是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谢谢陈老板,我心里有数。”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汤汁在舌尖上化开。
他忽然想到,赵小梅当年下夜班的时候,会不会也在这家包子铺买过一个包子?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站在路边,一边吃着热包子,一边想着明天要上什么班?
可惜,她的明天,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回到单位,周祈福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组长,我是门卫老李。楼下有个人找你,说是你的老同学,姓方。”
周祈福愣了一下。他确实有一个老同学姓方,但两个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了。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祈福,好久不见。”男人笑着说。
“方健?你怎么来了?”
方健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路过临州,顺便来看看你。听说你调到基层工作了,干得怎么样?”
“还行吧。你呢?还在省城?”
“对,还在老单位。混日子呗。”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始终停留在“最近怎么样”“孩子多大了”之类的表面层次。但周祈福总觉得,方健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好开口。
终于,方健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行了,我就是路过看看你。你忙吧,我走了。”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里,像是要拿什么东西,但犹豫了一下,又空着手抽了出来。
“祈福,保重。”
方健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周祈福站在窗边,看着方健的背影消失在槐西路的拐角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回到办公桌前,发现椅子下面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省建设系统机关家属院·传达室”。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罗永昌退休后,每年中秋都有人从临州寄茶叶给他。寄件人:南厢口茶庄。查查这个茶庄。”
周祈福握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方健——他那个在省城某单位工作的老同学——冒着风险,给他送来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方健,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方健能用这种方式把信息给他,说明他不方便直接开口。如果自己打电话过去,反而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他把照片收好,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南厢口茶庄”。
搜索结果出来了——南厢口茶庄,成立于一九九八年,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刘桂芳”的女人。
刘桂芳。
这个名字,周祈福见过。在陈国良的笔记本里,有一页提到过这个名字:“刘桂芳,简志高远房表亲,南厢口茶庄实际控制人。”
原来,简志高每年都在通过这个茶庄,给罗永昌送茶叶。
而所谓的“茶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