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八十岁,母亲七十七岁,他们日渐其衰老了。
父亲每天早上爬山兼锻炼身体三小时,白天不是在锻炼就是在看电视。他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社会交往。
母亲每天忙着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将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有下午陪老姐妹逛公园散步作为消遣。父亲是什么家务都不做的。
日前,两人前后脚地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疼痛。
先是父亲感觉运动时间长了腿疼。我陪他在本地医院做了核磁,又到北京301医院、协和医院找专家会诊。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腰椎管狭窄压迫神经,医生开药、建议减少运动量,但都不建议手术。父亲还不死心,想要哥哥带着他再去积水潭医院找专家看。我清楚他的想法,他希望手术,希望还能回到他身体完全健康、运动毫无滞碍的状态。
不几天,母亲腰疼地弯不下。我带着做了核磁,都是积劳成疾的一些老毛病,医生开药、建议静养。我也清楚她做不到,她是个完全闲不住的人。从某一个方面讲,父亲的惰于家务与母亲的过于勤快有直接关系。
这两年,明显感觉到父母的衰老。也明显感觉到父亲对死亡的恐惧。父亲抗争死亡的表现是拼命地花钱。他原本是医生,退休金也很高。他给自己开了大量的药,根本不玩手机的他旗舰配置的苹果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按摩浴缸、智能马桶、真皮沙发、丝绸睡衣,不一而足。他的手机有三四部,运动手表有五六块。他的钱只肯花在自己身上,别说儿子,连共同生活了六七十年的老伴也看不到。
母亲是另外一个极端。每日拼命劳作,一边不停地抱怨,一边事无巨细地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母亲的退休金也交给了父亲,每月再申请一部分用于二人的日常生活。就这样她还能攒下些钱,时不时地背着父亲偷偷塞给我和哥哥,尽管我俩根本不缺钱用。这两天,母亲弯不下腰了,她指挥父亲拿饭碗,父亲连饭碗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陪母亲去医院看病那天,父亲着急忙慌地过来让我稍等。原来父亲在北京开的药当时他没舍得用自己的医保卡买,这一次让母亲看病时顺便用母亲的医保卡帮他买回来。所谓活久见,就是活得足够久了,就什么样奇怪的事情都能见到。
一饮一琢,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母亲时常向我抱怨父亲的自私、霸道和懒惰。我问她,你可能狠下心来摆脱这一切?答案自然是不能,她已经习惯了。再问,这一切可是源于你的纵容?母亲唯有叹息而已。
人到中年,我也慢慢感觉到衰老的阴影渐渐地浸润过来,也开始思考死亡和惧怕死亡了。记得年轻时候,那可真是悍不畏死。敢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就从滑雪高级道往下冲摔得鼻青脸肿;敢在喝了一瓶白酒神智模糊的情况下骑着摩托车在街头呼啸而过;敢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冲进人群中见义勇为。往事不可追,现在回想,那都不是勇敢而是莽撞。
死亡是人类社会余下不多的公平,没有任何人能例外,惧怕死亡则是人的天性。赌王耗费天价财产也不过能延续数年生命,他也做不到永生。
余生能做到的也只有尽量快乐,不留遗憾——珍爱生命,珍惜时间,珍重身边人。
当衰老来临的时候,我不想像父亲那样,也不想像母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