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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尾号9568，是你叫的车，请系好安全带。”司机的服务提醒机械而又带着些许疲惫。
总在每一个无可发泄的夜晚，你在网上打车从宿舍楼下出发，从街边伫立的路灯到天桥边缘的吊灯，从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到前后左右的车灯，各种灯明晃晃，晃得司机感觉疲劳，有时还会走错路口。车子像每个孤独的灵魂，游走在大街小巷，偶尔停下来，接送客，或者加油休息，像是一台台卡壳的永动机，牵扯着各种人事物。等车时你偶尔在路边徘徊两步，偶尔紧盯着手机屏幕看车子一点点地向你这里移动，活像座雕塑。
一开始你这样等还有些忐忑，一晃两年过去，已经轻车熟路得像个惯犯。等你上了车，向司机报好手机尾号，车子便上路了，车内光影闪动交错。这时你感觉自己极为奢侈，像个公子哥般极度地挥霍青春与金钱，白天在公司赚那点死工资，晚上竟去超额消费。
有时车上会有上个顾客抽烟喝酒留下的难闻气味，你皱皱眉头摇下车窗，感受这座不夜城的空气，自由且浪漫。心情好点呢，就与司机唠嗑上两句，感慨一下被平台算死的载客机制。更多时候，是一言不发，自己对着手机屏幕一阵点头眨眼，获取预约码，只为了能在到达水疗前台后，如风一般潇洒地亮出准备好的码。
前台上的招财猫机械地摇摆着手臂，像是和对面墙壁上的高山流水图打招呼。小姐姐很是热情，询问着跟谁预的约，有没有开车，当你行云流水地亮码后小姐姐不禁被逗乐道：“看来你常来。”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可记得你，小美女。”你俏皮地挑逗下小姐姐，接过手环后却不多做停留，转身便去更衣。只听得身后的小姐姐用对讲机呼叫里面的更衣服务员：“招呼贵宾一位。”
“大哥，好久没来啦，去哪里发财了？”更衣服务员想和你套近乎。
你褪去衣物，只手里还拿着部手机，不禁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道：“刚去捡破烂归来。”
“嘿，瞧您说得。你的衣服已收好，这是你的手环。拿好浴巾，请小心台阶。”
浴室的花洒总是很温暖，你调了调出水量，热水和家里的不同，好像能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你的全身。头部、脖子、前胸、手臂与热水接触的刹那，尖刺的触感袭来，紧绷的神经像被针灸一样，瞬间放松下来。你甩甩头，头发被淋漓尽致地打湿。在一大片水雾迷蒙间，双眼、嘴巴不由得闭紧，甚至鼻子都屏住呼吸。
回想着上班时哲学家调侃你说：“今晚又要去享受啦！”你忽然嘴角上扬，谁不知呢？这是属于单身人的狂欢，尤其在你们被领导批评、见过形形色色的嘴脸后。
洗完澡，又要穿衣服。每当你不选付费的一次性衣，而是穿高温消毒过的免费衣服时，你总感觉服务员虽闷不吭声，心里却对你打了折扣。
走进富丽堂皇、芳香扑鼻的大厅，那些部长格外地亲切，一声声“冯哥”，叫得你应接不暇。部长有男有女，也有着一套套江湖的人情世故，水很深，但来这里，花钱的才是大爷。可无论哪种角色，你只是暂时地“剧本杀”一晚，你深知，明天中午，又要猛然从大厅的躺椅上苏醒，在一众放逐孤独、遗忘疲惫的打鼾声中，摸索着洗漱，吃完午餐，回到你那雷打不动的工作岗位，为下次再来积累一点资金。就这样聊胜于无的夜生活。
二
从大厅进去后，你会先在躺椅上坐会，很快有服务员会来询问喝点什么，这时你挪挪屁股，调整坐卧的姿势，摆出一副松弛自得的样子。你一般会点一杯罗汉果茶，偶尔也点红茶或者柠檬水。
喝完水，你便缓步到用餐区大快朵颐，凌晨的胃仿佛能吃下一头牛。饮料、水果、日料都用冰块冰镇着，散发清爽的凉气，烧腊区吊着烧鹅、鸡鸭、腊肉。主食区旁那热汤很烫，已被雪白色的盅壶装着置于碟子上，一揭开盖子，汤香浓郁，枸杞党参补品配料齐全，熬的经常是乌鸡或者排骨。
你轻轻从碗筷柜里取出几个碟子，开始去主食区“全盘通杀”。主食区有十几道菜——羊肉汤、炒牛肉、卤水拼盘、炸虾炸蟹、生蚝、小烧烤串、黄骨鱼、石斑鱼最为常见。你一开始道道不落，到后来口味刁起来，专挑海鲜吃。
然而你并不是专门来吃的，半小时后，你跟着部长，穿过一条曲折却四通八达的长廊，地上铺着喷满香水的红毯垫子，走廊左右的房间亮着灯光，偶尔有人迎面走来都是以“你好”打着招呼。
待走到你的按摩师房间后，一掩上门，你又开启话唠模式。你只是想有个人陪你聊聊天，说说话，按摩倒在其次。至于说什么，反而不那么重要。
你们从地域风情聊到童年经历，从哲学历史聊到风花雪月，各种话题不带重样的。当你亮出“作家”身份之后，按摩师一开始略带惊讶，后又表示倾慕，你说你是来找灵感的，按摩师问找到了吗？你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她说那加钟……
你说你总感觉很无聊，做什么都没劲，内心空落落的，更不知道如何度过漫漫长夜，按摩师用力按着你僵硬的肌肉问：“这力道可以不？”
对于这位按摩师避开问题、不评论的态度，你有些不习惯，继续追问道：“你有什么解药？”
“我只能服务好当下，说再多都是空话。”
“哈哈，活在当下，稳赚不赔咯。”
理是这个理，但你又说你就是太敏感，容易伤春悲秋，于是提前把自己关在无聊的“茧房”里，坐井观天又自欺欺人。
“无聊就刷刷短视频，做做运动，打发时间，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到现在都没看完一部完整的短视频。”
“我得去买彩票，今天遇到一位贵客。”
“或许我缺的，就是你这种乐观的态度。”
“快乐一天是一天啦，大兄弟。”
当墙上的下钟闹铃响的时候，你果断加钟，你似乎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忧愁，需要一个人给你“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当晚，你在这家水疗馆出名了，因为加了好几次钟，你也忘了几次，只与不同的按摩师聊到了天亮。据说上次创造这种奇事的，还是一个上了年纪又离了婚的拉货车司机，而你，甚至打破他的记录。
三
在你读高中的时候，接触到了语文课本上的《等待戈多》。那时你浑不在意，没曾想今日会在历尽千帆后，停留在这种状态。
“无聊是人生最好的状态。”看着弟弟这样回复你时，你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时你正在路边摊一个人吃着烧烤，旁人看你盯着手机屏幕“嘿嘿”一笑倒也见怪不怪。你用筷子把韭菜从串子上捋下，夹起几根塞入嘴中，再咬一串五花肉，口齿留香。吃完这才回道：“不好不好，今天的文章才71个赞。”
你又回复道：“无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意味着自由。虽说工作的环境把自己‘绑’在了岗位，但自己玩手机摸鱼，写作听书两不误，肉体还得再扛个20年，精神倒自由了。”
“嗯嗯，无聊了就下下象棋、读读名著、研究哲学……”
“哈哈，这些我曾经在高中就孜孜不倦研究的兴趣，如今再捡起颇有种朝花夕拾的感觉。那些鲜衣怒马的画面，那些年少轻狂的誓言，让我一度想活在学校这象牙塔的庇佑下，读一辈子书，写一辈子的校园报刊的文章。生动有趣，丰富张扬。可没有人能永远年轻，时钟的齿轮每转一下都有它的因果，我上了大学，毕了业，社会上的机会是无限的，可大学生也是无限的。”
“等会聊，我先去给你抢号。那医生可是一号难求。”
在与弟弟文艺地交谈中突兀地出现这句话，让你开心的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抢吧。”你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一星期后，当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心理咨询室的窗户边缘，你正在里面接受治疗。
医生边询问着你近一个月的状态，边在键盘上打字做病历记录：“稳定。心情差时会盯物品。”
你苦笑道：“这或许是我无聊的最高境界，与大多数人不同，无聊疲累的时候我不玩手机，我盯物品，久而久之，目光涣散。”
“分神，别太跟自己较劲。总体上来说，还算稳定的。”
“是稳定，我现在上班不看书，改做听书，很容易分神，就不会去想那些杂事。”
与弟弟去取药的时候，弟弟调侃起你来：“你也真是厉害，都把医生说懵了，什么工作可以又看书又听书，她听了估计也想去上上，哈哈。”
取药的无聊时光，自然而然地会让你审视这一生，看着大排长龙的队伍，你在想：一生何求？与其把钱花在和心理医生的对话上，不如找个陌生人唠唠嗑。
“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等待。”你看着取药单，日常抱怨道。
见弟弟在一旁用手机下象棋，你也凑上前去，在这最是人间无聊时，赴一场“你死我活”，“你争我斗”。
这十几年，你停了两次药，又再被家人带来医院续上。曾经，你可以一个人早上6点到医院，独自坚强地挂号、做检查、问诊。但第二次吃药之后你真的累了，那些人满为患的病房，那些尖锐刺耳的叫号，那些慌里慌张的路人，都构成了你在梦中对医院的印象，像是卡壳的永动机，于疲惫中求清醒，于孤独中求陪伴，于无聊中求健康，无异于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