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孤独催生了追星、娱乐和冲动消费,那么更深层的变化,是人们开始从“消耗型消费”转向“充实型消费”。
三浦展把消费分成两种:
一种是 consumption,意思是消耗、用尽;
另一种是 consummatory,意思是完成、充实。
前几个消费时代,主流逻辑是consumption:买更多、用更快、换更新。消费围绕生产展开,目标是让人不断购买、不断替换。商场告诉你“新款更好”,广告告诉你“拥有才幸福”,社交媒体告诉你“别人都有了”。于是消费变成一种循环:买、用、扔、再买。
但到了第四、第五消费时代,人们开始转向consummatory。消费不再只是为了用尽一件商品,而是为了让生命更完整、更有意义。
比如,很多人去儿童食堂,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感受共同用餐的温暖;很多人搬进老旧社区,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邻居还记得你的脸;很多人参加应援活动,不是为了见到偶像本人,而是为了在那一万人的场馆里,感觉自己属于某个地方。
三浦展把这种变化概括为:从“开心”到“喜悦”。
开心来自物品本身,可以通过购买获得;喜悦来自人与人的连接,需要真实关系支撑。孤独社会里,人们对“开心”已经审美疲劳,真正匮乏的是“喜悦”。
于是,照料市场开始兴起。
日本少子化和老龄化加深后,照料需求从老年人护理扩展到全年龄段。2016年,全日本有319家儿童食堂;到2020年,这个数字增长到5086家。背后是大量“一个人吃饭的孩子”,也是无数无力独自照料孩子的家庭。
更残酷的是,有些孩子正在照顾大人。日本小学六年级学生中,有6.5%表示“家里有需要照料的人”。其中超过一半每天都要提供照料,还有近四分之一每天要花3到7小时照顾家人,甚至没有时间学习和睡觉。
孩子在照顾大人,大人也在等待被照顾。
于是三浦展提出一个反向设想:如果一个年轻人赡养三四个老人是负担,那能不能让三四个老人同时支持一个年轻人?
这就是“共享照料”。
老人有闲置房间,可以低价租给在城市买不起房的年轻人;老奶奶会做饭,可以给年轻人煮几顿饭;退休老人有人脉,可以帮年轻人介绍工作机会;年轻人则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老人买菜、聊天、处理体力事务。
日本金泽的“SHARE金泽”就是这样的社区。那里住着老年护理院的老人、残障儿童、普通学生和美术大学生。社区里有设计工作室、美体店、餐厅和酒吧,由残障人士和老人参与经营。学生享受低于市价的租金,但每个月要为社区老人服务30小时。
有一个故事很动人。一个学美术的女生搬进去前,想着“我要多帮老人做事”。结果住进去后,老奶奶们不停给她送自家腌的咸菜、刚出锅的点心和邻居种的蔬菜。她最后发现,自己反而成了被照顾的人。
她说,那是她在大城市里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的在关心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故事里没有产品,没有服务,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消费,却提供了孤独社会里最稀缺的东西:被人看见。
企业也在变化。
一兰拉面用隔板把每个食客分开,让一个人也能安静吃面。它卖的不只是拉面味道,而是“允许你一个人的权利”。在一个处处暗示你“应该合群”的社会里,它给了孤独者一个正当理由:你可以一个人,没有任何问题。
三浦展把这样的日本称为“接受悲伤的社会”。
人们不仅寻找喜悦,也需要被允许悲伤、被接纳孤独、被排解难受。那些能在顾客感到难受时,让他们愿意停留的地方,才会在第四消费时代活下去。
所以,孤独之后的消费,正在从“买物品”转向“买关系”;从“买开心”转向“买喜悦”;从“被满足”转向“被看见”。
真正的机会,也许不是制造更多商品,而是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孤独,并给他一个可以安心停留的位置。